脆弱的力量:B輪融資破億她躲進洗手間發抖,因為她怕快樂
範疇領導・原生家庭與內在小孩|第 187 篇
香檳的氣泡
香檳的氣泡在杯子裡上升。
一顆一顆。從杯底冒出來,沿著杯壁往上走,在液面破裂。每一顆氣泡的壽命大概不到兩秒。但它們源源不絕。像是杯底有一個永遠不會停的小小噴泉。
方筠涵看著那些氣泡。
她的手握著杯子。杯子是水晶的——這種場合用的都是水晶杯。她能感覺到杯壁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上來。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塗了裸粉色的指甲油,恰好到「專業但不失女性魅力」的程度。這個顏色她試了七種才選定的。
圍繞她的人都在笑。
投資人在笑。董事會成員在笑。共同創辦人在笑。早期員工在笑。公關團隊在笑。攝影師在拍照。有人在錄影。有人在發Instagram限動。
B輪融資——一千兩百萬美金。估值破億。領投的是矽谷一線基金。這在台灣女性創業者的歷史上是罕見的里程碑。公關稿已經擬好了,明天會上所有的財經媒體。
她的共同創辦人——大學時代的閨蜜——舉起杯子對她說:「筠涵,這杯敬你。沒有你就沒有這一切。」
所有人跟著舉杯。
「敬筠涵!」
她的嘴角上揚了。笑容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她的確感到了某種東西。但那個東西不是喜悅。更像是——站在懸崖邊的眩暈。
她把香檳湊到嘴邊,假裝喝了一口。然後她說:「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走出派對。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很脆,每一步都像一個句號。走廊很長。盡頭是洗手間的門。她推開門。走進去。反鎖。
然後她蹲下來。
蹲在洗手間的地板上。穿著一件價值四萬八的Celine洋裝。在這棟五星級飯店的女廁裡。在她人生中最輝煌的一刻。
她的胃在翻攪。不是喝酒的那種翻攪——她幾乎沒喝。是從身體最深處往上湧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翻攪。像有一隻手在她的胃裡攪拌。她的心跳加速到她能聽見血液在太陽穴裡搏動的聲音。她的手開始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像地震一樣從骨頭裡面往外震的抖。
她不是怕失敗。
她是怕快樂。
Brene Brown 的不祥預感
2012年,休士頓大學社工學教授 Brene Brown 在她的著作《脆弱的力量》(Daring Greatly)中描述了一種她在十二年的質性研究中反覆觀察到的現象。她把它叫做 foreboding joy——不祥的快樂。
Brown 在訪談了數千人之後發現,人類最脆弱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不是羞恥。
是喜悅。
她描述的場景是這樣的:你站在孩子的床邊,看著他安靜地睡著。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灑在他的臉上。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你感到一股巨大的、溫柔的愛湧上來。然後——就在那一秒——你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車禍。疾病。失去。那個正在安睡的孩子不在了的畫面。
你在最快樂的瞬間,想到了最可怕的事。
Brown 說,這不是你有問題。這是你的神經系統在做的一件事:用災難性想像來「預防」快樂帶來的脆弱感。
邏輯是這樣的:如果我允許自己完全沉浸在快樂中,我就會打開自己。打開自己就會脆弱。脆弱就會被傷害。所以——不如我先不要太快樂。不如我先在腦子裡預演災難。這樣,如果壞事真的發生了,至少我有準備。
Brown 說:「我們用排演悲劇的方式來對抗喜悅帶來的脆弱。」
但問題是——這個策略不會讓你免於痛苦。它只會讓你免於快樂。
你不會因為提前想像了最壞的結果就不痛苦。壞事發生的時候,你照樣會被擊垮。你只是在壞事還沒發生的時候,就預支了痛苦。你用預支的痛苦覆蓋了本該屬於你的快樂。
結果是:你兩頭都輸了。
Gay Hendricks 的上限問題
在 Brown 之前十年,心理學家 Gay Hendricks 在他的著作《The Big Leap》裡提出了另一個相關但更激進的概念:上限問題(Upper Limit Problem)。
Hendricks 觀察到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當人們接近某種「太好了」的狀態時——無論是事業上的突破、關係中的親密、還是純粹的快樂——他們會無意識地做一些事情來「拉回來」。
吵架。生病。自我破壞。焦慮。找到一件「需要擔心的事」。
Hendricks 認為,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快樂恆溫器」(happiness thermostat)。這個恆溫器的設定值是在童年時期被校準的。如果你的家庭環境告訴你「你配得上很多快樂」,你的恆溫器就設得比較高。如果你的家庭環境告訴你「快樂是有限的」、「快樂之後一定有壞事」、「你不配太快樂」——你的恆溫器就設得很低。
當你的快樂超過了恆溫器的設定值,你的潛意識就會啟動「降溫機制」。就像房間太熱的時候空調會自動開始吹冷風一樣——你的心理系統會自動製造不舒服,把你拉回你「熟悉的」快樂水平。
Hendricks 列出了四種常見的「上限信念」:
一、我有根本性的缺陷。 如果我太快樂了,別人就會靠近我。他們靠近了就會發現我的缺陷。所以我不能太快樂。
二、如果我太快樂了,我就是在背叛我的家人。 如果我比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更快樂,我就是在拋棄他們。我的快樂建立在他們的不快樂之上。所以我不能太快樂。
三、快樂是一種負擔。 如果我太快樂了,別人會嫉妒我。我會成為攻擊的目標。所以我不能太快樂。
四、如果我太出色了,我就會超越某個我不該超越的人。 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導師。如果我超越了他們,我就是在威脅他們。所以我不能太出色。
方筠涵的恆溫器,設得非常低。
快樂之後的巴掌
她八歲那年的生日。
這是她記得的第一個「快樂是危險的」的記憶。
家裡辦了一個小小的生日派對。不是什麼奢侈的派對——她們家住在三重的公寓四樓,空間不大。媽媽烤了一個蛋糕——巧克力口味的,上面用鮮奶油擠了歪歪扭扭的「生日快樂」四個字。她邀請了三個同學來。她們在客廳裡玩大富翁,吃蛋糕,笑得很大聲。
她很快樂。那種八歲小孩才有的、純度一百的快樂。沒有雜質。沒有「但是」。沒有「如果」。就是快樂。
然後爸爸回來了。
他喝了酒。她的爸爸不是每天都喝酒——大概一週兩三次。喝了酒之後的爸爸不是另一個人,是同一個人的音量放大版。平常他只是沉默和不耐煩。喝了酒之後,他的不耐煩會變成噪音。
他推開門。看到客廳裡四個小女孩在笑。看到桌上的蛋糕。看到氣球。看到妻子在廚房裡洗碗。
他說了一句話。
「笑什麼笑。吵死了。」
然後他把桌上的蛋糕推到地上。
巧克力蛋糕摔在磁磚上,碎了。鮮奶油濺到了她的裙子上。那條裙子是她特別挑的——粉紅色的,有小碎花——是她最喜歡的裙子。
三個同學嚇到了。有一個開始哭。她媽媽從廚房衝出來,用那種壓低聲音但充滿恐懼的語氣說:「快回房間。帶同學們回房間。」
方筠涵沒有哭。
八歲的她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碎掉的蛋糕,做了一個她用了二十八年才意識到的計算:
快樂 → 開心 → 噪音 → 爸爸生氣 → 蛋糕碎了。
所以:快樂 = 危險。
這不是一個意識層面的結論。沒有一個八歲的孩子會坐下來分析因果關係。這是一個身體層面的銘印。她的神經系統在那一刻完成了一次巴夫洛夫式的配對——快樂的感覺和危險的感覺,被綁在了一起。
從那天開始,每當她感到快樂的時候,她的身體會同時啟動一套預警系統:小心。太快樂了。等一下會出事。收一點。別太開心。別笑那麼大聲。別讓自己太放鬆。
這套預警系統在她八歲到三十六歲的二十八年裡,從來沒有關過。
恆溫器的運作
方筠涵不是一個不成功的人。恰恰相反——她非常成功。
她的成功路徑跟她的快樂恐懼之間有一個諷刺的關係:她之所以成功,部分原因正是因為她不允許自己快樂。
因為她不允許自己享受成就感,所以她永遠不會停下來。永遠覺得不夠。永遠在追。追的不是快樂——是安全感。如果我再做多一點、再努力一點、再成功一點,也許那個巴掌就不會來了。也許我就可以安全了。
她大學讀的是台大資管系。成績全班前三。畢業後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做產品經理。兩年後跳槽到另一家公司。再兩年後,她創業了。一個做企業AI解決方案的新創公司。
她是一個出色的創業者。她有異常銳利的商業直覺——後來她才知道,那個直覺的很大一部分來自她童年時期被迫發展出來的「讀空氣」能力。一個在家裡必須精確判斷父親情緒的孩子,長大後會成為一個能精確判斷市場情緒的企業家。創傷和天賦,有時候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A輪融資成功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她應該高興的。所有指標都顯示她應該高興。但她的身體裡有一個東西在收緊。胸口的某個地方。像是有人用手慢慢地把一條毛巾擰乾。
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慶功照片。然後她做了一件她每次在「好事發生之後」都會做的事:她開始檢查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
資金到位了嗎?法務文件簽了嗎?投資人有沒有反悔的可能?團隊裡有沒有人會因為股權分配不滿而離職?市場有沒有變化?競爭對手在做什麼?
她花了整個晚上在做這些檢查。直到凌晨三點。直到她確認了——至少在理性層面確認了——沒有什麼會出錯。
但她的身體不信。她的身體記得:每一次快樂之後,都有一巴掌在等著。
所以她不快樂。她把快樂替換成了警覺。替換成了焦慮。替換成了控制。
每一次成功,她的恆溫器就啟動。每一次快樂的溫度上升一度,她的潛意識就製造一度的焦慮來平衡。
B輪融資——一千兩百萬美金——是她恆溫器有史以來承受過的最大壓力。快樂的溫度飆升到她的系統從來沒有處理過的高度。她的降溫機制全開。焦慮、胃痙攣、手抖、眩暈。
這就是她蹲在洗手間地板上的原因。
不是因為壓力。不是因為不確定。不是因為害怕失敗。
是因為她的身體在尖叫:太快樂了。太危險了。巴掌要來了。蹲下來。保護自己。
在洗手間地板上的十五分鐘
她蹲了多久?大概十五分鐘。
前五分鐘她在跟身體的反應搏鬥。試圖用意志力壓制焦慮。深呼吸。數數。告訴自己「你是安全的」。這些方法都不管用,因為她的理性大腦跟她的求生系統之間的戰爭,求生系統永遠贏。
中間五分鐘她放棄了搏鬥。她只是蹲在那裡。讓那些感覺沖刷她。讓胃翻攪。讓手發抖。讓眼淚流——不是哭,是一種物理性的滲漏,像水管接頭鬆了。
最後五分鐘,發生了一件事。
她聽到了外面的笑聲。隔著洗手間的門。隔著走廊。隔著宴會廳的牆壁。她的團隊在笑。她的投資人在笑。她的夥伴在笑。那些笑聲是真實的。那些笑聲是為了她。為了她創造的東西。為了她的才華和努力和勇氣。
她蹲在地上。聽著那些笑聲。然後一個畫面浮上來。
她八歲。粉紅色裙子上沾了巧克力鮮奶油。地上是碎掉的蛋糕。她站在那裡。沒有哭。
她看著那個八歲的自己。
然後——她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她開始對那個八歲的自己說話。不是用嘴說。是在心裡說。
「那不是你的錯。」
「快樂不是危險的。」
「那一巴掌不是因為你快樂。是因為他有問題。」
「你可以快樂。」
最後一句話出來的時候,她的胃停止了翻攪。不是突然停的——是像一台機器慢慢關掉。嗡嗡聲越來越小。然後安靜了。
她站起來。走到洗手台。照鏡子。妝花了。眼線暈開了。她用冷水洗了臉。重新補了妝。整理了頭髮。
然後她推開門。走回宴會廳。
她的共同創辦人看到她:「你去了好久,還好嗎?」
「還好。」她說。然後她做了一件她三十六年來幾乎沒有做過的事。
她拿起她的香檳杯,真的喝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涼的。微甜。有一點酸。
她允許自己感覺到了那個味道。
那是她記憶中第一次——不是喝香檳,而是——品嚐香檳。品嚐快樂的味道。沒有附帶恐懼。沒有附帶預警。只是——一口香檳。一個此刻。一種允許。
只有一秒。也許兩秒。然後那個老舊的預警系統又開始嗡嗡作響了。但那一兩秒是真實的。
一兩秒就夠了。因為那一兩秒證明了一件事:她的快樂恆溫器不是焊死的。它可以被調高。
治療室裡的練習
方筠涵在B輪融資後兩個月開始了心理治療。
不是因為那個洗手間的事件——雖然那是觸發點。是因為她在那之後開始注意到,這個模式無處不在。
公司拿到一個大客戶。她焦慮。團隊達成季度目標。她檢查有什麼遺漏。男朋友對她說「我愛你」。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想:他什麼時候會離開?
每一個好的事物進入她的生命,她的身體都會啟動同一套程序:這太好了。不可能持久。準備好。
治療師帶她做了一個 Brown 在研究中反覆提到的練習:感恩練習(gratitude practice)。
Brown 發現,那些能夠真正體驗喜悅——而不是立刻用災難想像來覆蓋喜悅——的人,有一個共同特質:他們在快樂的時刻練習感恩,而不是練習恐懼。
差別在於:
恐懼的反應:「這太好了。一定會出事。」感恩的反應:「這太好了。我感謝這一刻。」
聽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因為感恩需要脆弱。需要你承認——這一刻很美好,而我可能會失去它。不是用恐懼來預防失去,而是用感恩來承認脆弱。
方筠涵的治療師讓她從非常小的地方開始。
每天晚上,在睡前,找到一個她當天感到快樂的時刻。不需要是什麼大事。也許是一杯好喝的咖啡。也許是午後辦公室窗戶透進來的陽光打在手臂上的溫暖。也許是團隊裡的某個人笑了。
找到那個時刻。然後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感謝這一刻。這一刻是真的。」
前兩週,她完全做不到。因為每次她回想一個快樂的時刻,她的身體就會自動附加一個「但是」:「咖啡很好喝,但是明天的會議……」「陽光很暖,但是業績……」
第三週,她做到了一次。
是一個很普通的時刻。她走路經過公司附近的公園,看到一個老伯伯在遛一隻很胖的柯基。柯基跑起來的時候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笑了。不是社交性的笑。是一個完全無用的、無生產力的、純粹因為柯基屁股很好笑的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回想那個時刻。她的身體開始啟動預警——但她這次沒有讓預警接管。她深呼吸。然後在心裡說:「我感謝那隻柯基。我感謝我還能笑。這一刻不會被收走。」
她的眼眶濕了。不是悲傷。是一種解凍的感覺。像是一塊冰在胸口融化。
治療師說:「妳的身體用了二十八年學會了一件事——快樂是危險的。它不會在三週內學會相反的事。但每一次妳允許自己在快樂中停留一秒鐘,而沒有被巴掌打到,妳的神經系統就會更新一點點。像是重新校準一個壞掉的儀器。一點一點。一秒一秒。」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下一次,當你感到快樂——真正的快樂,那種從胸口升起來的溫暖——注意你的身體在做什麼。
它是放鬆的?還是在收緊?
你的腦子裡有沒有一個聲音在說:「別太高興了」、「小心」、「好景不長」?
如果有——不要跟那個聲音吵架。不要試圖壓制它。只是看著它。然後對自己說:
「那是舊的程式。它在保護我。但我現在是安全的。」
然後試著在那個快樂裡多待一秒鐘。只要一秒鐘。不要逃。不要轉移注意力。不要開始擔心明天。
一秒鐘就好。
那一秒鐘,是你重新校準恆溫器的開始。
「你不是不快樂。你是不敢快樂。因為你的身體記得——每一次快樂之後,都有一巴掌在等著你。但那一巴掌是舊的。是二十年前的。你現在的手比那時候大了,你的腿比那時候長了,你可以跑了。你不需要再蹲在那裡了。站起來。允許自己快樂。那一巴掌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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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每次好事發生,我就開始焦慮?
Brené Brown 稱之為「不祥的快樂」——你的身體學會了「快樂之後一定有壞事」,所以自動用焦慮來預演災難。這不是你的錯,是神經系統二十多年的生存訓練。
什麼是「快樂恆溫器」?
Gay Hendricks 的理論:你的身體像恆溫器一樣有一個「快樂上限」。超過這個上限,身體就會自動製造焦慮或自我破壞來「調回去」。如果你小時候每次開心就被打,這個恆溫器會被校準在非常低的位置。
快樂恆溫器可以調高嗎?
可以,但需要時間。每次你允許自己在快樂中停留一秒鐘——而沒有被巴掌打到——你的神經系統就會更新一點。不是靠正向思考,是靠身體層面的重新校準,一點一點,一秒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