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行為問題的求救密碼:他用積木搭了一間房子,把自己放在門外
範疇領導・原生家庭與內在小孩|第 117 篇
那個用拳頭寫信的男孩
老師打電話來的時候,佩珊正在開會。
「陳媽媽,小恩今天又打人了。這個月已經第四次了。我們需要約時間談一下。」
佩珊掛了電話,胃裡像被灌了鉛。又來了。
小恩,十歲,國小四年級。半年前開始出現「問題行為」——在學校打同學、頂撞老師、上課故意搗亂。老師說他是「班上的麻煩人物」。其他家長在群組裡含蓄地暗示「那個會打人的孩子」。
佩珊什麼方法都試了。罵過、打過、沒收手機、取消出去玩的資格、跟他長談、抱著他哭。沒有一個有用。小恩答應的時候態度誠懇,轉頭到了學校又故態復萌。
佩珊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失敗的母親。
直到她帶小恩去看了兒童心理師。
心理師沒有問小恩「你為什麼打人」。她給了小恩一盒積木和一些小人偶,讓他自由地玩。小恩搭了一間房子,裡面放了三個人偶——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小嬰兒。
然後他拿了第四個人偶,放在房子外面。
心理師問:「這個是誰?」
小恩說:「哥哥。」
「哥哥為什麼在外面?」
小恩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個「哥哥」的人偶,往房子裡扔。人偶撞倒了嬰兒的人偶。小恩看著倒下的嬰兒人偶,突然把整間房子推倒了。積木散落一地。
然後他哭了。
不是那種小孩子被罵之後的哭。是一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壓抑了很久的哭。
佩珊在觀察室的另一邊看著,手捂住了嘴。
她突然明白了。
小恩的弟弟——八個月大的小宇——半年前出生。
半年前,就是小恩開始「出問題」的時間。
真實案例:被取代的恐懼
心理師後來單獨跟佩珊和她先生談了一次。她的話很直接:
「小恩不是在打人。他是在說一句他不知道怎麼說的話。」
「什麼話?」
「我害怕你們不要我了。」
佩珊的第一反應是否認:「怎麼可能?我們沒有因為弟弟就忽略他啊。」
但心理師請她回想過去六個月的日常:
弟弟出生後,佩珊的注意力自然地大幅傾斜向新生兒。半夜要餵奶、白天要哄睡、隨時要注意弟弟的狀況。這是所有新手二胎媽媽都會經歷的。
但從小恩的視角看到的是什麼?
媽媽不再在晚上陪他寫功課了——因為在餵弟弟。爸爸週末不再帶他去打球了——因為在顧弟弟。他要跟媽媽說話的時候,常常得到的回應是「等一下,弟弟在哭」。
客廳裡多了一張嬰兒床、一台推車、一堆玩具。親戚來了,第一句話都是「弟弟好可愛」。
沒有人說「小恩,你變哥哥了,感覺怎麼樣?」沒有人問他「你會不會覺得有點不一樣?」
因為大人們都覺得——他十歲了,應該懂事了。
但十歲的孩子不懂事。十歲的孩子只知道:我以前擁有的東西,現在被分走了。而且沒有人問我同不同意。
小恩不知道怎麼說「我很害怕」。他不知道怎麼說「我覺得你們不愛我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他只知道他的胸口有一團很熱很重的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團東西需要出口。而他唯一學過的出口方式,是肢體。
所以他打人。
每一拳打出去,他其實在說的是:看見我。注意我。不要把我丟掉。
打人確實讓大人注意到他了——只是注意的方式是罵他、處罰他、把他當成問題。這反而強化了他最深的恐懼:你們果然不要我了。
於是他打得更兇。因為被罵總比被忽略好。被討厭總比不存在好。
核心概念:行為是語言的替代品
兒童心理學有一個基本原則——孩子的行為,是他們的語言。
成年人有豐富的詞彙來表達內在狀態:「我覺得被忽略」「我感到不安全」「我害怕被拋棄」。但孩子沒有這些詞彙。尤其是學齡前和學齡初期的孩子,他們的情緒語彙極度有限。
所以他們用行為來「說話」。
打人:「我很生氣,但我不知道怎麼用嘴巴表達。」或者「我很害怕,而恐懼轉化成了攻擊。」
咬指甲、拔頭髮:「我的身體裡有一股我無法處理的焦慮,我需要用身體的疼痛來轉移它。」
尿床(在已經戒尿布之後):「我想回到小時候。那時候你們還關注我。」
說謊:「真話讓你們生氣。我需要創造一個讓你們不生氣的版本。」
偷東西:「我覺得我缺少了什麼。我在用物質來填補情感的空洞。」
拒絕上學:「學校有讓我無法承受的東西。可能是霸凌、可能是壓力、可能是我不知道怎麼說的某件事。」
每一個「問題行為」都有一個功能。心理學上稱之為**「行為的功能分析」(Functional Analysis of Behavior)**——不是問「這個行為是什麼」,而是問「這個行為在為孩子做什麼」。
它在幫他獲得注意力?幫他逃避某個不舒服的情境?幫他表達某種他說不出口的情緒?幫他重新獲得控制感?
當你從「問題行為」的框架轉換到「求救信號」的框架,你對孩子的整個態度都會改變。你不會再問:「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會問:「你在告訴我什麼?」
深層洞察:IFS 視角——孩子內在的保護者
Richard Schwartz 的**內在家庭系統理論(Internal Family Systems, IFS)**提供了一個理解「問題行為」的精準框架。
IFS 認為,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多個「部分」(Parts)。這些部分各自有不同的角色:
流亡者(Exiles):那些被壓抑的、脆弱的、痛苦的部分。在小恩的案例中,流亡者是那個害怕被拋棄的、孤單的、覺得自己不被愛的小男孩。
保護者(Protectors):為了保護流亡者不被觸碰而發展出來的部分。分為兩類——
- 管理者(Managers):用預防的方式保護。比如:變得特別乖、特別努力表現、討好大人。
- 消防員(Firefighters):用緊急的方式保護。當流亡者的痛苦太強烈、管理者擋不住的時候,消防員會用激烈的行為來轉移注意力——打人、摔東西、大哭大鬧。
小恩打人,是他的「消防員」在行動。
那個消防員的任務不是「傷害別人」。它的任務是「不讓小恩感受到被拋棄的恐懼」。打人的時候,注意力被轉移到衝突上了——至少在那個瞬間,他不用面對那個更可怕的感覺。
所以當大人用懲罰來壓制消防員的行為,結果會是什麼?
消防員會更用力。因為你在攻擊的是他的保護機制。他的恐懼沒有被處理,保護機制又被拿掉了——他會感覺更不安全,行為會更極端。
正確的做法不是壓制消防員,而是去看見消防員在保護的那個流亡者。
不是問「你為什麼打人」(這是在對消防員問責),而是問「你是不是在害怕什麼?」(這是在接近流亡者)。
「看見我」——人類最原始的需求
退一步看,所有孩子的問題行為,底層都指向同一個需求——
被看見。
不是被評價。不是被糾正。不是被管教。是被「看見」。
「看見」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內在正在經歷什麼。你不急著改變我。你不急著修理我。你只是讓我知道——你看到了。
心理學家 Daniel Siegel 用一個精準的短語來描述這個過程:「感受到被感受」(Feeling Felt)。
當一個孩子「感受到被感受」的時候,他的神經系統會進入一種安全模式。他的防禦會降低。他的保護機制會放鬆。那個躲在「問題行為」後面的脆弱的自己,才有可能走出來。
小恩需要的不是一個「管教他不要打人」的大人。他需要的是一個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出他說不出口的那句話的大人:
「你是不是覺得,弟弟出生之後,爸爸媽媽不像以前那麼愛你了?」
就是這句話。
當佩珊學會說這句話——不是在小恩打人之後說,而是在平靜的時候、在睡前故事的時候、在一起散步的時候說——小恩的打人行為,在三個月內減少了百分之八十。
不是因為他「學會了控制」。是因為他不再需要用拳頭說那句話了。因為有人替他說了。有人聽見了。有人看見了。
那封信,終於被讀到了。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翻譯你孩子的行為
下一次你的孩子出現讓你頭痛的行為時(不聽話、鬧脾氣、打人、說謊、故意搗蛋),在你開口管教之前,先在心裡做一件事:
把那個行為「翻譯」成一句話。
假設你的孩子不會說話——假設他是一個只能用行為來表達的嬰兒——他這個行為在「說」什麼?
- 他一直鬧你、黏你、不讓你做別的事 = 「我需要你的注意力,我覺得你離我太遠了。」
- 他對弟弟妹妹很粗暴 = 「我害怕你的愛被分走了。」
- 他在學校不寫功課 = 「這件事讓我覺得自己很笨,我寧願不做也不要面對那個感覺。」
- 他說謊 = 「真話的後果讓我害怕。我需要你讓我覺得說真話是安全的。」
你不需要每次都猜對。你只需要從「這個行為是錯的,必須被糾正」的模式,轉換到「這個行為在告訴我什麼」的模式。
這個轉換本身,就會改變你的語氣、你的表情、你的身體姿態。你的孩子會感受到那個改變。他可能還是會鬧。但他會開始覺得——至少有人在試圖理解他,而不只是在制止他。
而這,就是療癒的起點。
不是完美的教養技巧。不是精準的心理分析。只是一個簡單的意圖——
我想知道你在說什麼。即使你還不會說。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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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5 篇:你不是在養孩子,你是在重新養你自己——養育如何成為雙向的療癒
「孩子的每一個『問題行為』,都是一封他還不會寫字的信。信的內容永遠只有一句話:看見我。」
常見問題
什麼是兒童行為問題?
每一個「問題行為」都有一個功能。心理學上稱之為「行為的功能分析」(Functional Analysis of Behavior)——不是問「這個行為是什麼」,而是問「這個行為在為孩子做什麼」。
孩子的問題行為不是問題,是求救信號?
孩子不是在搗蛋,是在用他僅有的方式告訴你:我在這裡,請看見我。小恩需要的不是一個「管教他不要打人」的大人。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下一次你的孩子出現讓你頭痛的行為時(不聽話、鬧脾氣、打人、說謊、故意搗蛋),在你開口管教之前,先在心裡做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