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麻痺讓你成癮:發燒三十八度五他還出門跑步,所有人說他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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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麻痺讓你成癮:發燒三十八度五他還出門跑步,所有人說他自律

範疇領導・身體與情緒|第 137 篇


跑步機上的那個人

健身房快打烊了。燈光已經調暗了一半,大部分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下一台跑步機還在運轉。

上面站著一個男人。汗水把他的灰色 T-shirt 染成了深灰色,從肩膀一路濕到腰際。他的呼吸是均勻的,腳步是穩定的。從他的表情看不出痛苦,也看不出享受。看得出的只有一種東西——專注。那種除了腳下這條跑帶之外,世界上什麼都不存在的專注。

跑步機顯示:10.2 公里。配速 5:30。時間 56 分鐘。

櫃台的工讀生走過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先生,我們九點半要關了。」

男人看了一眼螢幕。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你很難描述那是什麼——不是失望,更像是被人把吸入器從嘴邊拿走的那種慌。

他按下了停止鍵。跑步機慢慢減速。他的腳步從跑變成走,從走變成站立不動。就在跑步機完全靜止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點。

那些他跑了五十六分鐘都沒感覺到的東西,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秒,全部回來了。


真實案例:如果有一天不跑,世界就會塌下來

國維,45 歲,一家連鎖餐飲集團的創辦人。

他的「自律」在圈子裡是傳奇。每天清晨五點起床跑十公里,風雨無阻。下雨天穿雨衣跑,出差帶跑鞋在飯店跑步機上跑,有一次在國外發燒三十八度五,他依然穿上鞋出門跑了五公里。

朋友說他「比軍人還自律」。員工把他當偶像。他的社群媒體上滿是跑步紀錄和完賽獎牌——三十幾場半馬、六場全馬、兩場超馬。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自律的典範。

只有他知道真相。

有一天他出差,行程被安排得滿滿的,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沒有時間跑步。第一天他忍住了,告訴自己「一天不跑不會怎樣」。但到了晚上,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開始爬上來。

焦慮。不是那種有原因的焦慮——不是擔心明天的會議、不是擔心業績。是一種無處不在的、沒有形狀的、像水一樣滲透進身體每個角落的焦慮。他的手在發抖。他的呼吸變淺了。他在飯店房間裡走來走去,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

凌晨兩點,他穿上跑鞋,跑了五公里。跑完之後,焦慮消退了。他能呼吸了。

他知道這不正常。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國維的太太跟他結婚十八年。她說,他們的婚姻在第五年就開始出問題了。國維永遠在忙——白天忙公司,晚上忙應酬,早上忙跑步。她試過溝通,他的回答永遠是「等我忙完這陣子」。但那陣子從來沒有忙完過。

離婚是太太提的。她說:「我不是跟你離婚。我是跟一個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真正見過面的人離婚。」

他的兒子今年十七歲。父子關係淡得像白開水。不是有衝突,是沒有連結。他們住在同一個屋子裡,但國維想不起來上一次跟兒子聊超過五分鐘是什麼時候。

國維知道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去碰。他用跑步蓋住。用工作蓋住。用六場全馬的獎牌蓋住。

跑步的時候他不用想。內啡肽會把那些東西暫時沖走——失敗的婚姻、疏離的兒子、對未來的恐懼、以及最深處的那個問題:「如果我停下來,我還是誰?」

他跑的不是十公里。他跑的是他與自己之間的距離。


內啡肽:身體自己製造的鴉片

讓我們先看看生理層面發生了什麼。

當你進行持續的高強度運動——跑步、游泳、飛輪、重訓——超過二十到三十分鐘之後,你的大腦會釋放一組化學物質:內啡肽(Endorphins)

內啡肽是一種內源性的類鴉片肽。「內源性」的意思是你的身體自己製造的。「類鴉片」的意思是——它的作用機制和嗎啡是一樣的。它結合大腦中的 mu-opioid receptor,產生止痛和欣快的效果。

這就是為什麼跑步會產生所謂的 runner's high——那種跑到某個點之後突然覺得通體舒暢、什麼煩惱都消失了的感覺。你的大腦字面意義上在給你打嗎啡。

除了內啡肽,高強度運動還會觸發:

  • 多巴胺——獎勵迴路的核心神經傳導物質,讓你覺得「爽」。
  • 血清素——情緒穩定劑,讓你覺得平靜。
  • 正腎上腺素——提高專注力和警覺性,讓你覺得「活著」。
  • 內源性大麻素(Endocannabinoids)——沒錯,你的身體會自己製造大麻。它減輕焦慮、增加幸福感。

這套化學雞尾酒的效果是:暫時性的情緒提升、焦慮降低、疼痛減輕、自我感覺良好。

聽起來像什麼?

聽起來像每一種成癮性物質的效果。

這不是比喻。運動觸發的神經化學反應和藥物觸發的神經化學反應,走的是同一條路徑。差別只在程度和來源。海洛因是外部注入的大量鴉片類物質,跑步是身體自己製造的少量鴉片類物質。但機制是一樣的。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對運動的生理依賴是真實的,不是「心理作用」。當你習慣了每天跑步產生的那劑內啡肽,你的大腦會逐漸下調(downregulate)你的鴉片受體。也就是說,你需要更多的運動才能達到同樣的效果。而當你突然停止運動,你的大腦處於一種暫時性的鴉片缺乏狀態——

你會焦慮、煩躁、沮喪、坐立不安、注意力不集中、睡眠品質下降。

這些症狀,和戒斷反應幾乎一模一樣。

國維凌晨兩點穿上跑鞋出門的時候,他做的事情和一個酒鬼半夜爬起來找酒喝是同一件事。差別只在於——一個會被送去戒酒中心,另一個會被發到社群媒體上讚美「好自律」。


正向成癮的陷阱

William Glasser 在 1976 年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做**「正向成癮」(Positive Addiction)**。他認為有些成癮——比如跑步、冥想——因為對身體有益,所以是「好的」成癮。

這個概念有一個危險的盲點。

它假設成癮的「好壞」取決於行為本身。跑步是好的,所以跑步成癮是好的。工作是好的,所以工作狂是好的。讀書是好的,所以廢寢忘食地讀書是好的。

但成癮的問題從來不在於行為本身。成癮的問題在於——那個行為的功能是什麼?

如果你跑步是因為你享受跑步的過程,享受身體在移動時的感覺,跑完覺得舒服,不跑也沒事——那是健康的運動習慣。

如果你跑步是因為你不跑就會焦慮到無法呼吸,不跑就會被那些你不想面對的東西吞沒,跑步是你唯一能讓自己覺得「還行」的方式——那是成癮。穿著跑鞋的成癮。

區分的方法只有一個問題:如果你停下來,你能不能跟自己獨處?

這個問題同樣適用於工作。

你以為工作成癮和運動成癮是兩種東西?不是。它們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面具。

國維不只跑步成癮。他也是工作狂。如果你拿走他的跑步,他會把那些時間全部灌進工作裡。如果你拿走他的工作,他會把那些時間全部灌進跑步裡。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動」。重要的是「忙」。重要的是「不要停下來」。

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獨處。而獨處就意味著面對那些他用了二十年的行動來蓋住的東西。


深層洞察:你的「自律」在保護你不碰什麼?

讓我們把鏡頭拉得更遠一點。

我們的文化有一種對「自律」的崇拜,幾乎到了不容質疑的程度。一個每天五點起床的人是值得敬佩的。一個全年無休工作的人是有使命感的。一個從不缺席訓練的人是有紀律的。

但我要問一個不禮貌的問題:自律和自虐之間的界線在哪裡?

如果你不允許自己休息,那不是自律,那是懲罰。

如果你用行程表填滿每一分鐘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感覺」,那不是高效,那是逃避。

如果你的身份認同完全建立在「我做了什麼」上面,而不是「我是什麼」上面——那你的自律不是在鍛鍊你,是在保護你不去面對一個恐怖的可能性:也許脫去所有的成就、頭銜、紀錄、獎牌之後,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Gabor Mate 在談到工作成癮時說了一段話:「工作狂是社會唯一讚美的成癮形式。一個酒鬼會被介入,一個毒蟲會被治療,但一個工作狂會被升遷。我們不是在治療他的病,我們是在獎勵他的病。」

運動成癮也是一樣。你不會在社群媒體上看到有人質疑一個超馬選手。你看到的是一片讚美。但沒有人問:「你在跑離什麼?」

國維的跑步,不是在跑向什麼。是在跑離什麼。跑離那個失敗的婚姻。跑離那個疏離的兒子。跑離那種如果不動就會被吞沒的空虛。跑離那個他從來不敢問自己的問題:「如果我不是那個每天跑十公里、經營一家餐飲集團的人——我是誰?」

他害怕答案。

所以他繼續跑。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這件事很簡單,但可能是你做過最難的事。

選一天——不需要今天,可以是這週的某一天——把你最依賴的那個「活動」暫停。

如果你每天跑步,那天不跑。如果你習慣加班到深夜,那天準時下班。如果你的週末永遠排滿行程,那天什麼都不排。

然後——不做任何替代活動。不看手機,不看電視,不找朋友出來。

就坐著。讓自己跟「什麼都不做」相處十五分鐘。

觀察你的身體發生了什麼。焦慮會來嗎?坐立不安會來嗎?有一種「我應該做點什麼」的急迫感嗎?

記錄下來。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解讀。只是記錄:「今天我停下來十五分鐘。我的身體出現了__________。」

那些浮上來的東西——焦慮、空虛、恐懼、無聊——就是你一直在用運動和工作蓋住的東西。它們不是你的敵人。它們是你一直拒絕見面的訪客。

你不需要今天就跟它們坐下來長談。你只需要讓它們知道:你看見它們了。

國維後來做了一件他覺得不可思議的事。他報名了一個為期三天的靜默禪修營。三天不跑步、不工作、不說話、不看手機。

第一天他差點逃走。第二天他哭了。第三天他安靜地坐了一整個下午,什麼都沒做。

回來之後他跟治療師說:「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長的三天,也是我第一次覺得——我不用做任何事,也可以存在。」

他還在跑步。但他跑步的方式變了。不再是每天十公里風雨無阻,而是想跑的時候跑,不想跑的時候也能不跑。

差別很微妙。但那個差別就是自律和成癮之間的距離。


延伸閱讀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開始質疑自己某些「好習慣」的真正功能,以下幾篇可以幫你繼續深潛:

第 135 篇《為什麼你一停下來就焦慮?論靜止的恐懼》——如果你停下來之後感受到的那股焦慮讓你困惑,那篇會從多重迷走神經理論的角度解釋:你的神經系統為什麼把靜止解碼為危險。

第 136 篇《暴食不是嘴饞,是你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如果你的迴避方式不是「動」而是「吃」,那篇會帶你看見食物成癮背後同樣的情緒邏輯。所有成癮是同一棵樹的不同分枝。

第 138 篇《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如果你害怕停下來的原因是害怕獨處,那篇會陪你直面存在孤獨這個人類最原始的議題。


「自律和成癮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個問題:如果你停下來,你能不能跟自己獨處?如果不能,你的『健康習慣』可能只是一種穿著運動服的逃避。」


常見問題

什麼是運動成癮?

William Glasser 在 1976 年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做「正向成癮」(Positive Addiction)。他認為有些成癮——比如跑步、冥想——因為對身體有益,所以是「好的」成癮。

為什麼會有運動成癮的感覺?

你以為你在鍛鍊自己,但你其實在逃離自己。不再是每天十公里風雨無阻,而是想跑的時候跑,不想跑的時候也能不跑。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回來之後他跟治療師說:「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長的三天,也是我第一次覺得——我不用做任何事,也可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