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症藏在情緒穩定背後:他二十年不哭,身體替他哭了十年
範疇領導・原生家庭與內在小孩|第 195 篇
一排紅字
體檢報告攤在桌上。白色的紙,黑色的字,紅色的箭頭。
箭頭朝上的有七個。箭頭朝下的有三個。總共十個異常項目。像一張成績單,只是這次打分數的不是市場,是他自己的身體。
陳柏翰看著那張紙。四十七歲,基金經理,管理的資產規模超過三百億。他坐在台大醫院家醫科的診間裡,穿著訂製的深藍色西裝,袖扣是萬寶龍的,皮鞋是 Berluti 的。他習慣在每一個場合看起來無懈可擊。包括看醫生。
主治醫師把眼鏡推了推,手指點在報告上:「陳先生,你的胃食道逆流已經是中度了。偏頭痛的頻率從半年一次變成每週一次。免疫指標偏低,容易感染。肝指數也不太好。你最近壓力大嗎?」
「還好。」
「睡眠呢?」
「夠用。」
「情緒上有什麼困擾嗎?」
「沒有。」
醫師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像是不想嚇到他,又像是已經對很多人說過同樣的話:
「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什麼。」
陳柏翰禮貌地笑了笑。「我身體很好。就是工作忙。」
他把報告折起來,放進西裝內袋,起身道謝,離開診間。
走廊很長。日光燈的白光打在磁磚地板上,反射出一種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的冷。他走了大概二十步,突然停下來。
不是因為想到什麼。是因為胃突然抽了一下。那種熟悉的灼熱感,從胃部往上竄,一路到喉嚨。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制酸劑,吞了。
然後繼續走。
一個從不哭的男人
陳柏翰的同事對他有一個一致的評價:「情緒穩定。」
這個評價在金融業是最高讚美之一。在別人因為市場崩盤而焦慮失眠的時候,他能冷靜地重新配置投資組合。在客戶在電話裡咆哮的時候,他的聲音不會升高一個分貝。二〇二〇年三月,全球股市因為疫情暴跌,他管理的基金一天蒸發了六十億。助理嚇到手在抖。他坐在辦公桌前,打開 Excel,開始重算每一檔持股的下檔風險。
不慌。不亂。不怒。不哭。
不是裝的。他真的感覺不到。
如果你問他:「你現在心情怎麼樣?」他會愣一下,然後說:「還好。」不是敷衍,是他真的不知道。他的情緒只有兩個檔位:還好,和很忙。
他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
他上一次生氣呢?真正的生氣,那種臉紅脖子粗、想摔東西的憤怒?也想不起來。
他上一次感到悲傷呢?他甚至不確定悲傷的感覺是什麼。
他的太太曾經在一次爭吵中說:「跟你吵架最讓人崩潰的地方是——你不會吵。你就站在那裡,看著我,像一面牆。我的情緒全部打在你身上,但你什麼反應都沒有。你知道那多讓人絕望嗎?」
他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他心裡確實沒有東西。不是壓下去——是那個地方是空的。像一間房間,家具都搬走了,只剩四面牆和回音。
地下室
Richard Schwartz 在發展 IFS 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人的心理系統裡,有些部分被推到了意識的最底層——被鎖起來、被封存、被隔離。他稱之為「被放逐者」(Exiles)。
被放逐者通常是帶有強烈情緒的部分:恐懼、悲傷、羞恥、孤獨、無助。它們被放逐的原因不是因為它們壞,而是因為它們的感受太強烈了——強烈到其他部分認為:如果讓這些感覺冒出來,整個系統會崩潰。
所以管理者和消防員聯手把它們鎖在地下室裡。門上三道鎖。鑰匙扔掉。告訴自己:那裡什麼都沒有。
陳柏翰的地下室裡住著什麼?
他的治療師花了六個月才拿到那扇門的鑰匙。
十二歲那年冬天
陳柏翰在台北長大。家境不差。爸爸是會計師,媽媽是中學老師。兩個人都忙。家裡的規則很簡單:不要製造麻煩,把書讀好。
他記得十二歲那年冬天。他養了三年的金魚死了。兩條。早上起來看到魚缸裡的水已經混濁,兩個小小的橘色身體浮在水面上,不動了。
他站在魚缸前,眼眶熱了。他轉過頭去找媽媽。
媽媽在廚房準備早餐。他站在廚房門口,眼睛紅紅的,說:「媽,金魚死了。」
媽媽頭也沒抬。「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快去刷牙,要遲到了。」
他站在那裡。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過了三秒。他轉身去刷牙。
那天放學回家,魚缸已經被清掉了。魚不見了。水不見了。魚缸不見了。好像那個位置從來沒有放過東西。
他從來沒有再提過那兩條魚。也從來沒有哭出來。
但他心裡有一個東西——一個非常精確的學習——在那一刻完成了:你的悲傷不重要。你的感覺不重要。不要讓人看到你有感覺。因為有感覺等於製造麻煩。而製造麻煩的小孩,不被愛。
從那天起,一個管理者部分上線了。它的工作是:攔截所有情緒。在任何感覺浮到意識表面之前,把它按下去。按到地下室。鎖好。
三十五年來,這個管理者忠實地執行著它的任務。
效率極高。副作用也極高。
身體不會說謊
Bessel van der Kolk 在《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裡提出了一個核心命題:被壓抑的情緒不會消失,它們轉移到身體裡。
當你的心理系統拒絕處理悲傷,你的身體會代替你悲傷。當你的心理系統拒絕表達憤怒,你的肌肉會代替你緊繃。當你的心理系統關閉了所有情緒通道,你的內臟、你的免疫系統、你的神經系統會承受所有它們不該承受的壓力。
陳柏翰的身體症狀清單:
- 偏頭痛:壓抑的憤怒。那些在工作中從未表達的挫折和不滿,沒有從嘴巴出去,就從頭部出來。太陽穴兩側,像兩個拳頭在裡面敲。
- 胃食道逆流:吞下去的情緒。所有「還好」「沒事」「不用擔心」的背後,是一次又一次把真實感受吞進胃裡。胃酸不是在消化食物——是在消化情緒。
- 免疫低下:長期的情緒壓抑導致慢性壓力反應。皮質醇居高不下,免疫系統長期被抑制。他每年感冒四到五次。每次都拖很久。他的身體在用生病的方式說:我需要休息。我需要被照顧。但他不聽。
- 慢性肩頸僵硬:他的肩膀永遠是聳的。像一個隨時準備扛東西的人。他的身體維持著一個姿勢:承受。
van der Kolk 的研究顯示,長期壓抑情緒的人,他們的前額葉皮質(負責情緒命名和調節的區域)活動降低,而杏仁核(恐懼和威脅偵測中心)卻持續活躍。意思是:你以為你沒有感覺,但你的大腦深處一直在恐懼。你只是失去了感知恐懼的能力。
這不是情緒穩定。這是情緒失聯。
地下室的門開了
陳柏翰去看心理治療,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問題。是因為他太太說:「你去看一次。就一次。如果你去,我就不提離婚的事。」
所以他去了。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心態。
第一次治療,他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完美。像在開會。
治療師問他最近的感受。他說:「還好。工作有點忙。」
治療師問他對婚姻的感受。他說:「我太太比較敏感。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大問題。」
治療師問他對人生的感受。他說:「一切都在正軌上。」
治療師安靜了很久。然後說:「你有沒有注意到,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念報告?」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質疑你。我是想讓你注意——你描述自己人生的方式,跟你描述一檔基金的績效一樣。數據、判斷、結論。但沒有你。你在哪裡?」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六個月後的一次治療。治療師引導他做 IFS 的內在探索。他閉上眼睛。
「你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嗎?」
「胸口。有一個壓著的感覺。像有東西堵在那裡。」
「你能跟那個感覺待在一起嗎?」
他試了。幾秒之後他想睜開眼睛。「沒什麼。我沒什麼感覺。」
治療師說:「那個『想睜開眼睛』的反應——那是一個保護者。它不想讓你靠近。你能問問它在保護什麼嗎?」
他在心裡問了。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畫面。很模糊。一個小男孩站在廚房門口。眼睛紅紅的。嘴巴張著,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你看到什麼了?」治療師問。
「一個小孩。」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輕。「他在哭。但沒有人理他。」
「你能走向他嗎?」
他在心裡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男孩。
男孩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三十五年的等待。他等了三十五年,等有人走過來。等有人蹲下來。等有人看著他的眼睛說:「我看到你在難過。」
陳柏翰的嘴唇開始抖。
然後他做了一件四十七年來從未做過的事——
他哭了。
不是眼眶濕一下的那種。是整個人彎下腰,雙手摀住臉,肩膀劇烈顫抖的那種哭。像一扇門終於被打開了,而門後面積了三十五年的水一次全部湧出來。
他哭了十五分鐘。
治療師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那裡。
被放逐者的代價
IFS 的理論指出:被放逐者之所以被放逐,是因為系統認為它們的感受「太危險了」。但放逐本身才是最危險的事。
當你把悲傷鎖在地下室,你不只是失去了悲傷——你失去了所有感覺。因為情緒不是一條一條分開的電線,它們共享同一個神經迴路。當你切斷悲傷的通道,快樂的通道也會變窄。當你不允許自己脆弱,你也無法真正親密。
陳柏翰「情緒穩定」的代價是:
他不會哭——但他也笑不出來。他在女兒學校的表演上看著女兒跳舞,旁邊的家長又哭又笑,他坐在那裡,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不會生氣——但他也無法表達需要。他的太太不知道他要什麼,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會害怕——但他也無法感知危險。他工作過度,身體發出一百個警訊,他全部忽略。因為感知警訊需要情緒,而他的情緒已經被關閉了。
van der Kolk 稱這種狀態為「述情障礙」(alexithymia)——一種無法辨識和描述自己情緒的狀態。不是不願意。是做不到。因為情緒的語言已經被遺忘了。三十五年不用的語言,跟死語沒什麼差別。
重新學習感覺
治療不是打開地下室的門然後把所有東西一次倒出來。那會淹死人。
治療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讓被放逐者知道:你可以出來了。外面安全了。有人在等你。
陳柏翰的治療過程花了將近一年。
他學會辨認身體裡的信號:胸口緊的時候,通常是悲傷。肩膀聳的時候,是壓力。胃在灼的時候,是有什麼被吞下去了。
他學會給感覺命名。一開始他只有兩個詞:舒服、不舒服。後來慢慢多了:焦慮、失落、委屈、溫暖、感動、煩躁。每多一個詞,就像多開了一盞燈。地下室不再是全黑的。
他跟太太的關係開始改變。有一天晚上她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過了幾分鐘他說:「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看著他。然後靠過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這是你第一次跟我說這種話。」
他想了想。「好像是。」
那天晚上,他的胃沒有灼熱感。偏頭痛也沒有來。他在很久很久以來,第一次在十一點以前睡著了。
你的地下室裡有什麼?
每一個說「我沒什麼感覺」的人,都有一個很滿的地下室。
也許裡面有一個小時候被忽視的你,等著有人問一句「你還好嗎」。也許裡面有一個曾經被嘲笑的你,從此決定不再讓人看到你的脆弱。也許裡面有一段悲傷,一個失去,一個從來沒有被好好告別的人或事。
你不需要一次打開所有的門。
但你需要知道那裡有門。
你的身體已經知道了。它一直在告訴你。用頭痛,用胃痛,用失眠,用反覆感冒,用那些「檢查不出原因」的不舒服。
身體不會說謊。它只是用你聽不懂的語言在說話。
也許你可以今天開始學那個語言。
不用很多。一個詞就好。
下次有人問你「最近怎麼樣」的時候,不要說「還好」。
停一下。感覺一下。然後說出一個真實的詞。
也許是:「有一點累。」也許是:「有一點悶。」也許是:「我不確定,但好像有什麼不對。」
那就夠了。那就是地下室的門,開了第一條縫。
你鎖在地下室裡的,從來不是危險的東西。是你自己。讓它出來。它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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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我很少有情緒波動,這是成熟還是有問題?
可能是「述情障礙」——你不是情緒穩定,是情緒失聯。van der Kolk 的神經影像研究顯示,長期壓抑情緒的人,大腦情感區域活動會降低。你切斷悲傷的通道時,快樂的通道也會變窄。
為什麼我身體一直有查不出原因的症狀?
你的身體在替情緒說話。當被放逐的部分無法透過情緒表達,它就透過身體敲門——偏頭痛、胃痛、失眠、免疫力下降。IFS 的理論:被放逐者之所以被放逐,是系統認為它的感受「太危險」。但放逐本身才是最危險的事。
怎麼找到那些被我鎖起來的情緒?
身體是最誠實的地圖。下次你感到「莫名不舒服」——胸口悶、胃緊縮、肩膀僵硬——試著停下來問:「如果這個感覺會說話,它想說什麼?」你鎖在地下室裡的不是危險的東西,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