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修復四個階段:他選了離門最近的椅子,三個月只敢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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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修復四個階段:他選了離門最近的椅子,三個月只敢談工作

範疇領導・關係與依附|第 174 篇


離門最近的那張椅子

趙柏霖第一次走進治療室的時候,做了一件治療師後來告訴他「很有意義」的事。

他選了離門最近的椅子。

不是沙發——沙發太深了,坐下去不容易站起來。他選的是那張直背扶手椅,離門大約兩步的距離。他坐下來,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董事會裡等待報告開始。

四十二歲。科技公司 CEO。公司剛在兩年前 IPO,估值超過三百億。在商業媒體上他是「低調的天才」,在員工眼裡他是「永遠冷靜的那個人」。沒有人見過他失控。沒有人見過他脆弱。甚至沒有人見過他真正放鬆。

他是被太太「逼」來的。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逼——他太太是精神科醫師,她的「逼」是一種更精準的方式。她看著他,說:「柏霖,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結婚十二年,我從來不知道你怕什麼?」

他覺得這不是問題。一個 CEO,知道自己怕什麼,有什麼用?

但他來了。因為他太太很少開口要求什麼——而這次她用了「要求」。

治療師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穿著簡單的深色毛衣,沒有白袍,沒有筆記本。他看著趙柏霖坐下來,看了一下他和門之間的距離,然後開口:

「你選了離門最近的位置。」

趙柏霖笑了一下。那種 CEO 式的笑——禮貌的、有距離的、不透露任何訊息的。「習慣。開會的時候我也喜歡坐在靠門的位置,方便進出。」

治療師沒有反駁。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你隨時可以離開。這裡的門不會鎖。」

趙柏霖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肩膀微微放下了一點。


第一階段:承認你受過傷

前三個月的治療,趙柏霖談的都是「別人」。

他談公司的營運策略。談員工的管理問題。談產業的發展趨勢。他把治療室當成了另一間會議室,而治療師是他的顧問。

治療師很耐心。他知道這是必要的過程。

Judith Herman 在她劃時代的著作《創傷與復原》中提出了創傷恢復的第一個階段:建立安全感。在一個人能夠面對他的傷口之前,他必須先感覺到安全。而安全,不是你告訴他「這裡很安全」就夠了——安全是一種需要被反覆體驗、反覆確認的感受。

對趙柏霖來說,治療室裡唯一安全的話題是工作。所以治療師讓他談工作。不打斷、不引導、不試圖「深入」。就是讓他在這個空間裡,用他感覺安全的方式存在。

第四個月的某一天,趙柏霖在談一個員工的離職問題時,說了一句話:

「他跟了我八年。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走。」

治療師問:「他走的時候,你的感覺是什麼?」

趙柏霖想都沒想:「沒什麼感覺。人來人往很正常。」

「你說『沒什麼感覺』的時候,你的手握緊了。」

趙柏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確實攥著左手的手腕,指節微微發白。他鬆開了。

然後沉默了大概一分鐘。

「也許有一點......」他停頓。他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他的情感詞彙表大概只有五個詞:好、不好、累、還行、沒什麼。

「也許有一點被丟下的感覺。」他終於說出來。語氣像是在報告一個不太重要的數據。

但治療師知道那不是一個不重要的數據。

那是一扇門的門縫。


那個不被允許有感覺的男孩

趙柏霖的父親是外科醫師。母親是大學教授。家裡的規則不是用語言制定的,是用氛圍。

那個氛圍是:理性。

所有的問題都有解決方案。所有的情緒都可以被分析。所有的脆弱都是不必要的。

他五歲的時候養了一隻小狗。那隻狗被車撞死了。他抱著小狗的屍體哭。他爸爸走過來,蹲下來,用一種非常溫和但也非常確定的語氣說:「柏霖,哭沒有用。我們去把牠埋了。」

溫和的。沒有打罵。甚至帶著一種他後來才能辨認出的笨拙的愛。但五歲的趙柏霖接收到的訊息是:你的眼淚是沒有用的。你的悲傷不會被接住。

他把小狗埋在後院。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養過任何動物。

不是因為「怕受傷」——他會這樣告訴你。是因為「沒必要」。

Daniel Brown 和 David Elliott 在依附研究中指出,情感忽視(Emotional Neglect)是最隱蔽的創傷形式。不是因為父母做了什麼壞事——而是因為他們沒有做某些重要的事。沒有接住孩子的情緒。沒有允許孩子脆弱。沒有在孩子需要共情的時候提供共情。

這種缺席不會留下瘀青。它留下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個人對自己內在世界的失聯。

趙柏霖不是「選擇」不表達情感。他是從來沒有學過怎麼表達。那些情感的詞彙——悲傷、恐懼、渴望、孤獨——在他的字典裡是抽象的概念,不是可以被感受到的東西。就像一個從小沒有接觸過音樂的人,他知道「音樂」這個詞,但他聽不見旋律。


第二階段:哀悼你從未擁有的

治療進入第八個月。

趙柏霖已經換到了沙發上。不是離門最近的那個位置——是靠窗的那個。他的背不再挺得像鋼板。有時候他會靠著靠墊,有時候他的手會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面。

這些微小的身體變化,治療師都看在眼裡。身體比語言誠實。

第八個月的某一次治療,趙柏霖在說一件小時候的事——過年的時候,家裡來了很多親戚,所有的小孩都在客廳玩,他一個人坐在書房看書。

「你不想去玩嗎?」治療師問。

「我不喜歡吵。」他說。

「五歲的你不喜歡吵,還是五歲的你不知道怎麼加入?」

長長的沉默。

然後趙柏霖的眼眶紅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擦掉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我不知道怎麼加入。」

Herman 的第二階段是哀悼與回憶。不是回憶創傷事件本身——趙柏霖的童年沒有暴力、沒有虐待、甚至沒有明顯的「壞事」。他需要哀悼的,是他從未擁有的東西

一個可以在父親面前哭泣的童年。一個可以說「我害怕」而不會被分析的童年。一個可以被擁抱、被安慰、被允許只是一個孩子的童年。

這種哀悼比任何哀悼都難。因為你在為一個從未存在的東西流淚——它不是被拿走的,它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你甚至不確定你有資格悲傷——你的父母沒有打你,沒有罵你,他們甚至很愛你。你有什麼好哭的?

但 Winnicott 告訴我們:一個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不被傷害」。他需要的是被看見。被完整地、連同他的混亂和脆弱一起被看見。

趙柏霖從未被這樣看見過。

他在治療室裡,四十二歲,第一次為自己五歲時坐在書房裡的那個男孩哭泣。


第三階段:理想父母意象——你從未體驗過的被愛

Daniel Brown 發展了一種叫做**理想父母意象協議(Ideal Parent Figure Protocol)**的治療方法。這個方法的核心假設是:依附的修復不一定需要「真正的」好父母。大腦的神經可塑性允許我們通過想象來創建新的依附經驗。

治療進入第十五個月。

治療師引導趙柏霖做了一次意象練習。

「閉上眼睛。想像你還很小——也許三歲、四歲。你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現在想像有一對理想的父母走向你。他們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他們是你的神經系統最需要的那種父母。他們看見你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趙柏霖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們在笑。」他的聲音很輕。「不是那種因為我做了什麼好事才笑的笑。就是......看見我就笑了。」

「他們走近你。他們會做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趙柏霖的呼吸變得不穩定了。

「他蹲下來了。那個爸爸。他蹲下來,跟我一樣高。他看著我。」

「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我。不是在看我的成績單、不是在看我有沒有哭、不是在看我表現好不好。就是在看......我。」

趙柏霖的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

Brown 的研究發現,這種意象練習在持續進行之後,可以在大腦中創建新的「安全依附」的神經通路。受試者的皮質醇水平下降,迷走神經張力提高,他們開始能夠在現實關係中體驗到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東西——被另一個人的存在本身安撫。

不是因為對方做了什麼。只是因為對方在那裡。

趙柏霖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反覆做這個練習。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那個理想父親會抱著他,什麼都不說。有時候理想母親會摸他的頭,說「你不需要那麼努力」。有時候他們就只是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像是時間沒有盡頭。

每一次,他都會哭。

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的胸口裡有一個很硬的東西在慢慢變軟。


第四階段:earned secure attachment——賺來的安全依附

心理學有一個美麗的概念叫做 earned secure attachment(獲得的安全依附)

它的意思是:你的童年也許沒有給你安全的依附。但這不代表你一輩子都只能是不安全的。通過深刻的自我覺察、治療關係中的修復性體驗、以及長期的內在工作,一個人可以在成年後「賺得」安全依附。

Main 和 Goldwyn 在成人依附訪談的研究中發現:那些在童年有不安全依附經歷,但後來通過治療或深刻的反思發展出安全依附的人,和那些天生擁有安全依附的人,在神經系統的反應模式上是幾乎相同的

不是「差不多」。是幾乎相同。

大腦真的可以被重塑。那些你在三歲時沒有得到的東西,你可以在四十二歲重新獲得。

趙柏霖的治療持續了三年。

第一年,他學會了看見。看見自己的情緒,看見它們不是「沒用的東西」,是訊號,是地圖。

第二年,他學會了哀悼。為那個坐在書房裡的男孩流淚。為那隻被埋在後院的小狗流淚。為所有他從未被允許感受的感受流淚。

第三年,他學會了連結。

那個轉變的瞬間發生在一個很平凡的場景裡。

他九歲的兒子在客廳搭積木,搭到一半倒了。兒子的眼眶紅了,嘴唇開始抖。

以前的趙柏霖會說:「沒關係,重新搭就好了。」——跟他爸爸說的「哭沒有用」是同一個劇本的溫和版本。

但那天,他做了一件不同的事。

他走過去,蹲下來——蹲到跟兒子一樣高。他看著兒子。然後他說:

「倒了很難過對不對?」

兒子看著他,眼淚掉下來。

「嗯。」

「來,爸爸陪你,我們一起難過一下。然後再搭。」

他兒子撲進他懷裡。

趙柏霖抱著他,感覺到那個九歲男孩的心跳貼著他的胸口。

他突然意識到——他不只是在抱他的兒子。他也在抱那個五歲的自己。那個坐在書房裡、不知道怎麼加入客廳的男孩。那個抱著死掉的小狗被告知「哭沒有用」的男孩。

Senge 在《第五項修練》裡說:「真正的學習,是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看見世界的方式。」趙柏霖花了三年,改變的不是他的行為模式——行為模式只是表象。他改變的是他的內在運作系統。從一個「情感是危險的」的系統,變成了一個「情感是安全的」的系統。

他後來跟太太說:「我以前覺得治療是浪費時間。現在我覺得它是我做過最值得的投資。回報率無法計算。」

他太太笑了。然後她做了一件她十二年來一直想做但不確定他能接受的事——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沒有僵硬。

他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兩個人坐在客廳裡,沒有說話。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房間裡的燈沒有開。他們就坐在那個漸漸暗下來的光線裡,安安靜靜的。

那是他四十五歲生日的前一天。他終於學會了一件三歲就應該學會的事:

你可以被另一個人的存在安撫。不是因為他為你做了什麼。只是因為他在。


寫給正在考慮開始的你

如果你讀到這裡,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也許我也需要」——那個聲音是對的。

修復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它不是讀一本書、上一堂課、聽一場演講就能完成的。它是一個漫長的、反覆的、有時候痛苦得讓你想放棄的過程。

但它是可能的。

你不需要等到完全準備好才開始。趙柏霖走進治療室的時候也沒有準備好——他選了離門最近的椅子,背挺得像來談生意的。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走進去。

然後讓時間和那個在你對面的人,做剩下的事。

修復不是回到過去改變什麼。是你終於願意走進那個黑暗的房間,找到那個一直在裡面等你的小孩,對他說:「我來了。這一次我不會走。」他等了很久了。但他還在。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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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依附修復?

Judith Herman 在她劃時代的著作《創傷與復原》中提出了創傷恢復的第一個階段:建立安全感。在一個人能夠面對他的傷口之前,他必須先感覺到安全。

為什麼會有依附修復的感覺?

修復不是一個頓悟的瞬間,是四個階段的漫長重建——而第一步,只是讓自己待在一個安全的房間裡。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讀到這裡,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也許我也需要」——那個聲音是對的。修復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它不是讀一本書、上一堂課、聽一場演講就能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