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感可以重建嗎?他活了四十六年,從來沒有安全感的記憶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安全感可以重建嗎?他活了四十六年,從來沒有安全感的記憶

範疇領導・身體與情緒|第 270 篇


治療師問了一個問題。

「你上一次覺得安全,是什麼時候?」

黃立衡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的坐姿很端正——不是那種舒服的端正,而是那種軍隊式的、脊椎像灌了鋼筋的端正。他的肩膀是提起來的。下巴是收緊的。眼睛在掃描——門的位置、窗戶的位置、治療師的手放在哪裡。

他花了三十秒思考那個問題。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他搜索了自己的記憶庫——四十六年的記憶——找不到一個「安全」的感覺。

他知道什麼叫安全。他能定義它:「沒有威脅的狀態。」

但他感覺不到它。他的身體不認識這個東西。

黃立衡,四十六歲。建設公司負責人。小時候在眷村長大,父親是退伍軍人,管教方式和軍營沒有兩樣——做錯事就打,哭了再打一次。他的童年是一個持續的威脅評估練習:父親今天心情好不好?那個動作代表要打人了嗎?我要往哪邊閃?

他不是在家裡長大的。他是在戰場上長大的。

成年之後,戰場換了名字——叫「職場」。但他的神經系統沒有更新軟體。它還在執行四十年前那個程式:掃描威脅、評估風險、準備戰鬥、不能鬆懈。

一秒都不能鬆懈。

他的員工說他像一座雷達站——永遠開機,三百六十度旋轉,任何異常都逃不過他的偵測。

他的太太說他像一堵牆——你可以靠著他,但你穿不過去。

他的兒子說他像一頭刺蝟——不是不愛人,是靠近他會被刺到。

他自己什麼都不說。因為「說」這個動作——表露內在狀態——在他的神經系統裡被標記為「危險」。你讓別人知道你的弱點,你就完了。

他來做治療,是因為他的身體先投降了。

四十五歲那年,他開始出現不明原因的胸痛。心臟科檢查做了三輪——全部正常。然後是消化系統的問題:反覆的胃潰瘍、食道逆流。然後是皮膚:全身性的蕁麻疹,找不到過敏原。

他的身體在用它唯一的語言告訴他:我撐不住了。

四十六年的戰鬥模式。四十六年不停機的雷達。四十六年繃到極限的弦。

弦終於要斷了。


Deb Dana 和自律神經階梯

Deb Dana 是一位臨床社工師,也是多重迷走神經理論在心理治療領域最重要的實踐者和推廣者。她把 Stephen Porges 的神經科學理論翻譯成了治療師和普通人都能理解的語言。

她用了一個極其好懂的比喻——階梯(ladder)

想像你的自律神經系統是一座三層的階梯。

最上層:腹側迷走神經(Ventral Vagal)——安全與連結。 你在這裡的時候,你感覺安全。你能和人連結。你的思考是清晰的,你的情緒是流動的,你的身體是放鬆的。你可以工作、可以玩耍、可以愛人、可以被愛。你的臉部表情豐富,聲音有抑揚頓挫,你能聽見別人的聲音裡的情感——不只是字面意思。

中間層:交感神經(Sympathetic)——戰或逃。 你在這裡的時候,你感覺到威脅。你的心跳加速,呼吸變急,肌肉收緊。你準備打架或者逃跑。你的注意力變窄——只看到威脅,看不到其他東西。你的思考變得黑白分明、非友即敵。你聽不見別人聲音裡的溫柔——你只聽到威脅。

最下層:背側迷走神經(Dorsal Vagal)——凍結與關閉。 你在這裡的時候,你已經放棄了。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了。你的身體開始關閉——心率降低、血壓下降、意識模糊。你感到麻木、疲憊、空洞、與世界斷開連結。你「在」那裡,但你「不在」那裡。

健康的人會在這三層之間流動。 遇到威脅的時候往下走一層,威脅消除之後回到最上層。就像一個彈性很好的彈簧——被壓下去,會彈回來。

但黃立衡的問題是:他被卡在中間層了。

四十六年。他的神經系統一直停在「戰或逃」模式。不是因為現在真的有威脅。是因為他小時候的威脅太久了、太一致了,他的神經系統被「校準」在那個位置。

Dana 把這叫做**「默認狀態」(default state)**。就像一個恆溫器被設定在了二十八度——不管外面是冬天還是夏天,它都維持二十八度。即使你不需要暖氣了,它還是在運轉。

黃立衡的恆溫器被設定在了「備戰」。

他不知道怎麼關。因為他從來不知道它還有別的設定。


「安全」不是想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

治療師——一位受過軀體經驗治療(Somatic Experiencing)和多重迷走神經訓練的臨床心理師——沒有讓黃立衡「談」他的童年。

至少不是一開始。

因為 Dana 的框架有一個關鍵洞見:你不能用語言說服一個神經系統它是安全的。你必須讓它體驗到安全。

你可以跟一個在戰場上的士兵說一千次「你是安全的」。如果子彈還在飛,他不會相信你。不是因為他不想信。是因為他的神經系統有自己的評估標準——它看的不是你的話,是它自己感覺到的東西。

Porges 把這叫做**「神經覺知」(neuroception)**——一個發生在意識之下的、自動的、持續的安全評估過程。你的神經系統每一秒都在掃描環境裡的線索:這裡安全嗎?那個人危險嗎?我需要準備戰鬥嗎?

這個過程是無意識的。你無法用意志力控制它。你不能命令你的杏仁核「冷靜下來」。你不能告訴你的迷走神經「放鬆」。

但你可以改變輸入的線索

你可以讓你的神經系統接收到不同的訊號——安全的訊號。

這就是軀體治療在做的事。


黃立衡的第一個「安全」

第三次治療。

治療師讓他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找一個「資源」。

不是外在的資源——不是錢、不是權力、不是人脈。是內在的資源。一個能讓他的神經系統感覺到一絲安全的記憶、畫面、感覺。

「什麼都可以,」治療師說。「一個地方、一個人、一個時刻。不需要是什麼偉大的經驗。只要想到的時候,你的身體有一點點放鬆就好。」

黃立衡閉上眼。搜索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外婆的廚房。」

治療師沒有急著追問。只是說:「留在那裡一下。」

他留在那裡。

外婆的廚房。在眷村裡。很小,只有兩坪不到。永遠有一鍋東西在爐子上燉著——紅燒肉、或者排骨湯、或者白粥。窗戶上的紗門有一個洞,夏天的時候會有蒼蠅飛進來。

外婆的手很粗。指節很大。但她摸他的頭的時候,那隻手是全世界最溫柔的東西。

他六歲。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外婆在切菜。他的腳踩在地上。空氣裡是蔥花的味道。

安全。

他的肩膀降下來了。也許只降了兩毫米。但治療師看到了。

「你的肩膀剛才動了一下。你有注意到嗎?」

他搖頭。

「沒關係。你的身體注意到了。」

那兩毫米是四十六年來第一次——不是他「決定」放鬆。是他的神經系統在接收到「安全」的訊號之後,自動降下來的。

他的恆溫器動了。只是一點點。但它動了。


自律神經的重新校準:不是一次完成,是一萬次

Dana 在她的書《多重迷走神經在治療中的應用》裡反覆強調一個觀點:

自律神經系統的改變不是認知事件。它是一個需要反覆練習的身體經驗。

你的神經系統被校準在「戰鬥模式」,是因為它在童年時期接收到了成千上萬次「不安全」的信號。那些信號一層一層地堆疊,形成了一個堅固的默認設定。

要改變這個設定,你需要讓它接收到成千上萬次「安全」的信號。

沒有捷徑。

但好消息是——安全的信號無處不在。只是你沒有注意到它們。

你的呼吸可以是安全信號。 當你刻意延長呼氣,你的迷走神經接收到的訊息是:安全。(我們在262篇詳細說過。)

你的聲音可以是安全信號。 哼歌、嘆氣、甚至只是發出「嗯——」的長音,都會振動你的喉嚨裡的迷走神經分支。

人類的臉部表情可以是安全信號。 Porges發現,當你看到一張放鬆的、友善的、帶著微笑的臉,你的神經系統會接收到「這個人不是威脅」的訊號。這就是為什麼面對面的互動比文字訊息更能建立安全感——你的神經系統需要看到臉。

身體的姿勢可以是安全信號。 當你的身體處在一個開放的、接地的姿勢裡(雙腳平放在地上、脊椎舒展、肩膀放鬆),你的神經系統會從這個姿勢裡讀到「安全」的訊息。反過來也是——當你蜷縮起來、肩膀上提、下巴內收,你的神經系統讀到的是「威脅」。

觸碰可以是安全信號。 (我們在267篇說過。)

自然環境可以是安全信號。 (我們在268篇說過。)

你看到了嗎?整個「身體回歸」系列——呼吸、眼淚、身體覺察、走路、睡眠、觸碰、自然——它們不是獨立的主題。它們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讓你的神經系統接收到安全信號,然後一點一點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校準。


從階梯的中間爬上去

黃立衡的治療持續了十四個月。

過程不是線性的。不是每週都有進展。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在退步——一個員工的語氣稍微衝了一點,他的整個身體就「彈」回戰鬥模式,心跳一百二,拳頭握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反擊。

治療師告訴他:「那不是退步。那是你的神經系統的舊模式。它跑了四十六年了。它不會因為你來了幾次治療就自動消失。」

「但你現在有一個以前沒有的東西——你注意到了。」

以前,他從「安全」掉到「戰鬥」是無意識的。現在,他開始能在掉落的過程中覺察到自己正在掉落。

Dana 把這叫做**「觀察者位置」(observer position)**——你不只是在你的自律神經狀態裡面,你同時能夠從外面看到它。

「啊,我現在在交感神經模式裡。我的心跳很快。我的拳頭握著。我想打人。」

不是「我要冷靜」。不是壓抑。只是看見。

看見本身就是改變的開始。因為當你能看見你正在什麼狀態裡,你就不再完全被那個狀態控制。你和它之間多了一個空間。

在那個空間裡,你可以做一個微小的選擇:

要不要做三次 4-7-8 呼吸?要不要把腳踩在地上感覺一下地板?要不要想一下外婆的廚房?

每一個選擇都是一次微小的練習。每一次練習都在告訴你的神經系統:你有別的選項。不是只有戰鬥。

十四個月後,黃立衡還是會被觸發。他的恆溫器還是會偶爾跳到「備戰」。

但他開始能在被觸發之後,更快地回來。從需要兩天降低到需要兩小時,再降低到二十分鐘。

而且——這是最大的變化——他開始能辨認出「安全」的感覺了。

不是經常。不是持久。是一閃而過的、像流星一樣的瞬間:

和兒子一起看球賽的時候。太太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的時候。洗澡的時候熱水流過肩膀的時候。睡前聽到窗外下雨的時候。

他以前不會注意到這些時刻。因為他的雷達只掃描威脅。安全的東西是「背景」——他看不到背景。

現在他開始看到了。

有一天,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太太在廚房做飯。兒子在房間裡寫作業。電視開著但沒人在看。

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坐著。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快樂。不是興奮。是——安靜。

一種他四十六年來從未感覺過的安靜。

不是外面安靜。是他裡面安靜。雷達停了。掃描停了。評估威脅的程式暫停了。他的肩膀是放鬆的。他的下巴沒有咬著。他的拳頭是打開的。

他坐在那裡,眼睛紅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安全」是什麼感覺了。

它不是一座堡壘。不是一堵牆。不是一套盔甲。

安全是你不需要任何東西來保護你的那個時刻。

是你可以打開手掌、放下肩膀、把後背靠上去的那個時刻。

是你的神經系統說:「沒有敵人。不用打仗了。你可以休息了。」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太太端菜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那裡,以為他睡著了。

他沒有睡著。他醒著。比任何時候都醒。

他只是——終於到家了。


微行動:自律神經的自我檢查

現在,花十秒鐘,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現在在階梯的哪一層?」

最上層(安全與連結):我感覺放鬆。我能清晰地思考。我對周圍的人感到好奇和溫暖。

中間層(戰或逃):我感覺緊繃。心跳有點快。有點焦慮。有想要「做點什麼」或「逃離什麼」的衝動。

最下層(凍結與關閉):我感覺麻木。什麼都不想做。和世界有一層隔膜。很累但不是那種正常的累。

不管你在哪一層——不要評價。不要急著改變。

只是看見。

然後,如果你願意,做一件事:

把兩隻腳平放在地上。感覺腳底和地板的接觸面。感覺你的重量被大地承接。

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嘴巴長長地吐出來。像在吹一杯很燙的湯。

然後跟你的神經系統說一句話:

「你辛苦了。你保護了我這麼多年。但我們現在是安全的。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也許它不會立刻相信你。沒關係。你明天再說一次。後天再說一次。

一萬次以後,它會開始相信。


你的神經系統不是壞了。它只是被校準在了一個不再適用的模式裡。你不需要修理它。你需要的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它——戰爭結束了。你可以回家了。


第269篇:你的身體是你唯一住一輩子的房子第271篇:後續篇章


常見問題

什麼是神經系統校準?

Deb Dana 是一位臨床社工師,也是多重迷走神經理論在心理治療領域最重要的實踐者和推廣者。

為什麼會有神經系統校準的感覺?

你不是在家裡長大的,你是在戰場上長大的——但你的神經系統可以重新校準。不是因為現在真的有威脅。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現在,花十秒鐘,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現在在階梯的哪一層?最上層(安全與連結):我感覺放鬆。我對周圍的人感到好奇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