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度努力的心理根源：兩個人同樣五點起床，一個在追夢一個在逃命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130 篇

兩種鬧鐘響的方式

早上五點半。鬧鐘響了。

第一個人醒來，在黑暗中躺了三秒。然後他笑了。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他腦子裡有一個想法在等他。昨天晚上睡前那個卡住的設計問題，他夢到了一個解法。他甩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涼的。他不在乎。他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畫。咖啡還沒泡，但他的眼睛已經亮了。

第二個人醒來，在黑暗中躺了三秒。然後他的胃縮緊了。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鬧鐘響的那一刻就啟動了一套程式：今天的業績目標、這個月的現金流、競爭對手上週的新產品、如果這一輪融資沒過怎麼辦、如果公司倒了怎麼辦、如果回到以前那種日子怎麼辦。他也甩開被子，也光腳踩在地板上。他也走到書桌前。他也開始工作。

從外面看，這兩個人的行為一模一樣。

但一個是被拉著往前走。一個是被推著往前跑。

一個的引擎是渴望。一個的引擎是恐懼。

一個隨時可以停下來看風景，因為風景是旅途的一部分。一個永遠不敢停，因為他不是在旅行——他在逃命。停下來的那一秒，背後的東西就會追上來。

你是哪一個？

在你回答之前，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或者說，兩個。

真實案例：同一條跑道上，兩種完全不同的跑法

銘哲，38 歲，科技新創創辦人

銘哲的公司做的是教育科技。三年前從大公司離職創業，目前團隊二十人，剛拿到 A 輪。

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不是因為設了鬧鐘，是因為他的身體自己醒了。他會先花二十分鐘看團隊昨天的進度，不是在監控，是因為他真的很好奇——他們在做的東西讓他興奮。然後他會花十分鐘寫日記，寫的不是待辦清單，是「今天最想嘗試的一件事」。

銘哲的辦公室裡有一張很大的白板，上面畫著產品的未來藍圖。他可以對著那張白板講兩個小時不停。不是講商業模式、不是講營收預估，是講他想像中一個偏鄉的小孩用他們的App學會英文時臉上的表情。

他的投資人說：「銘哲最特別的地方不是他的能力，是他的眼神。你跟他聊產品的時候，他的眼睛會亮。那種亮不是裝出來的。」

銘哲有沒有焦慮？有。A 輪的錢燒完之前必須達到某些指標，壓力很大。但他描述那種壓力的方式很有意思：「像是打電動打到boss關，心跳加速但很想贏。」

他上個月帶全公司去露營。兩天。不帶電腦。有人問他不怕耽誤進度嗎？他說：「人不是機器。我的團隊如果只會工作不會玩，做出來的產品也會是無聊的。」

宗翰，39 歲，電商平台創辦人

宗翰的公司做跨境電商。五年前創業，目前營收破億，員工八十人。

他每天早上五點醒來。不是身體自然醒，是焦慮把他叫醒的。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昨天的營收報表。數字好，他鬆一口氣，但那口氣大概維持十五分鐘，然後他開始想明天的數字會不會掉。數字不好，他一整天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宗翰小時候家裡開小吃攤。生意時好時壞，壞的時候父母會吵架。有一次，他九歲，聽到爸爸對媽媽吼：「這個月的攤位租金都繳不出來了，你還買什麼東西！」他躲在房間裡，被子蓋過頭。他那天在被子裡發了一個誓：長大以後，我絕對不要過這種日子。

這個誓言驅動了他三十年。

宗翰的員工形容他：「老闆很拼，但跟他在一起壓力很大。他的標準不是高，是沒有上限。你做到了一百，他問你為什麼不是一百二十。」

宗翰上一次放假是什麼時候？他想了很久，說：「去年中秋吧。帶家人去墾丁。但我帶了兩台手機。」他太太說：「我們在海邊，他人站在那裡，眼睛在看手機。我跟他說你看夕陽好美，他說嗯，然後繼續看手機。他的身體在墾丁，他的人在公司。」

有人問宗翰：如果公司已經夠成功了，你可以放慢一點嗎？

他的臉色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更微妙的反應——像是有人碰到了他的痛處。他說：「什麼叫夠？你告訴我什麼叫夠？」

他不是在反問。他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因為他的驅力來源不是「我想到達某個地方」。是「我不要回到某個地方」。而逃離的人永遠不知道「夠了」在哪裡，因為他跑的方向不是朝向目的地，是背對恐懼。你背對的東西，你永遠不知道它離你多遠。

趨近動機 vs 迴避動機：同樣的行為，完全不同的代價

動機心理學把人類的驅力來源分成兩大類：

趨近動機（Approach Motivation）：朝向你想要的東西移動。你被吸引，被好奇心驅動，被可能性激勵。你的情緒基調是興奮、期待、投入。神經科學上，趨近動機跟多巴胺系統的「想要（wanting）」迴路有關，激活的是前額葉皮質和伏隔核。

迴避動機（Avoidance Motivation）：遠離你害怕的東西移動。你被恐懼推著走，被威脅驅動，被「最壞的情況」激勵。你的情緒基調是焦慮、警戒、緊繃。神經科學上，迴避動機跟杏仁核的威脅偵測系統有關，伴隨著持續的皮質醇分泌。

關鍵在這裡：這兩種動機可以產生完全相同的外在行為，但對身心的代價完全不同。

銘哲和宗翰都在創業。都在拼。都在早起。都在做困難的決策。但銘哲的身體在分泌多巴胺和催產素（連結感），宗翰的身體在分泌皮質醇和腎上腺素（壓力荷爾蒙）。

長期處於趨近動機的人，他的身體是在修復模式——副交感神經活躍，免疫系統運作正常，睡眠品質好。

長期處於迴避動機的人，他的身體是在戰鬥模式——交感神經長期激活，免疫力下降，慢性發炎，睡眠品質差。

這就是為什麼宗翰營收破億但體檢報告一塌糊塗——高血壓、脂肪肝、慢性胃炎。他的身體替他的恐懼買了三十年的單。

Andrew Huberman 在史丹佛的神經科學研究中指出：長期的迴避動機會改變大腦的獎勵系統。你的大腦會逐漸失去感受「正面獎勵」的能力——錢賺到了沒有快樂，目標達成了沒有滿足。因為你的獎勵系統已經被恐懼佔據了，它只會對「危險解除」產生短暫的緩解感，而不會產生真正的快樂。

宗翰營收破億那天晚上做了什麼？他看了一下數字，說了一句「還行」，然後開始想下一季的目標。

他不是不懂得慶祝。是他的大腦已經不會了。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你的驅力健不健康，看三個指標

Edward Deci 和 Richard Ryan 的**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提供了一個精準的框架來判斷你的動機是否健康。

他們說，人類有三個基本的心理需求。當這三個需求被滿足時，你的動機是內在的、自主的、可持續的。當這三個需求被剝奪時，你的動機是外在的、被迫的、會耗竭的。

1. 自主性（Autonomy）：你覺得這是你選擇的嗎？

銘哲創業是因為他選擇了一個他相信的方向。宗翰創業是因為他「不能不」——如果他不拼，他就會回到九歲時那個被子裡發抖的小男孩。

一個是選擇。一個是被迫。

自主性不是指「沒有限制」，而是指「你在限制中依然感覺這是你的決定」。銘哲有投資人的壓力、有市場的壓力，但他感覺自己是在駕駛。宗翰也有同樣的壓力，但他感覺自己是在被追。

2. 勝任感（Competence）：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銘哲遇到困難的時候覺得是挑戰。宗翰遇到困難的時候覺得是威脅。

差別在哪？銘哲的勝任感是穩的——他知道自己有能力處理，即使這次失敗了也能從中學到東西。宗翰的勝任感是脆弱的——他的「能力」跟「結果」綁在一起，結果好他才覺得自己有能力，結果差他就覺得自己是垃圾。

3. 連結感（Relatedness）：你跟別人有真實的連結嗎？

銘哲帶團隊去露營。宗翰帶兩台手機去墾丁。

銘哲跟團隊之間有真實的情感連結——他們一起為了共同的願景努力。宗翰跟員工之間是交易關係——你幫我賺錢，我付你薪水。不是宗翰冷血，是他沒有多餘的心理資源去經營連結。恐懼已經佔據了他的全部頻寬。

深層洞察：你的終點是富足還是安全？

Stephen Covey 說：以終為始。

那你的「終」是什麼？

如果你的終點是「不再害怕」，你永遠到不了。因為恐懼不是一個可以被消滅的敵人，它是一個住在你神經系統裡的程式。你跑到世界的盡頭，它還在你的杏仁核裡。你營收破億，它說「還不夠」。你買了三間房，它說「萬一都沒了呢」。

但如果你的終點是「我想創造某個東西」「我想成為某種人」「我想讓世界某個角落因為我而不同」——你隨時都在路上。你現在就已經在你的終點裡了。因為終點不是一個地點，是一種存在的方式。

Viktor Frankl 在《活出意義來》裡說得最精準：人類最根本的驅力不是追求快樂，也不是逃避痛苦，而是追求意義。

銘哲在追求意義。宗翰在逃避痛苦。

意義可以承載痛苦。如果你知道你為什麼在做這件事，你可以在痛苦中繼續走。但如果你做這件事只是為了逃避痛苦，那當痛苦減輕的時候（假如它真的有一天減輕了），你反而會迷失。因為你的動力源消失了。

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功成名就」之後反而陷入深度的虛無。不是因為他們不珍惜成功，是因為他們的成功是建立在逃離上的。現在他逃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他發現：這裡什麼都沒有。因為他從來沒有朝向任何東西移動過。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今天，問自己一個問題。不要用腦子回答，用身體回答。

這個問題是：「如果我確定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回到窮困的日子、絕對不會失敗、絕對不會被看不起——我還會做我現在在做的事嗎？」

閉上眼睛。想像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所有你害怕的事情都被永久解除了。你有一個不可能破產的帳戶。你有一個不可能被奪走的尊嚴。你有一個不可能拋棄你的人。

在那個世界裡，你早上醒來，你會做什麼？

如果你的答案跟你現在在做的事一樣——恭喜，你的驅力是趨近的。你在追求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如果你的答案完全不同——那你現在每天做的事，不是你的夢想。是你的逃亡路線。

知道這個不會讓你的恐懼消失。但它會讓你多一個選擇：你可以在繼續做現在的事的同時，開始偷偷地、一點一點地，朝你真正想去的方向拐彎。

不需要急轉彎。不需要辭職。不需要革命。

只需要每天拐一度。

一年之後，你會發現你已經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上了。

常見問題

什麼是野心驅力？

趨近動機（Approach Motivation）：朝向你想要的東西移動。你被吸引，被好奇心驅動，被可能性激勵。你的情緒基調是興奮、期待、投入。

為什麼會有野心驅力的感覺？

如果你停下來會感到恐懼而不是平靜，你的野心可能不是夢想，是逃亡。一個永遠不敢停，因為他不是在旅行——他在逃命。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這個問題是：「如果我確定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回到窮困的日子、絕對不會失敗、絕對不會被看不起——我還會做我現在在做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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