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為什麼覺得空虛?行事曆空了那天,你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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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後為什麼覺得空虛?行事曆空了那天,你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是誰

範疇領導・自我覺察|第 183 篇


空蕩蕩的行事曆

退休歡送會在公司頂樓的宴會廳舉辦。

兩百個人。香檳塔。投影幕上滾動著他三十年職涯的照片——從二十五歲剛進公司時的青澀模樣,到五十歲站在紐約證交所敲鐘的歷史畫面。主持人用了「傳奇」這個詞。有人用了「不可取代」。

周鼎鈞站在台上,穿著訂製西裝,銀灰色領帶打了個完美的溫莎結。他微笑。他舉杯。他說了一段話——感謝公司、感謝團隊、感謝太太。聲音穩定,措辭得體,停頓的時機恰到好處。在場的人有些紅了眼眶。

「享受人生吧,鼎鈞。」董事長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值得。」

他微笑點頭。

散場的時候,有人來跟他合照,有人來跟他交換退休後的聯絡方式,有人來跟他說「改天約吃飯」。他知道那些「改天」大部分不會發生。在這個圈子裡混了三十年,他太清楚了:名片上的頭銜消失的那一刻,百分之八十的關係也會跟著消失。

他上車。司機——明天開始就不再是他的司機了——把車開回家。

他打開家門。太太已經睡了。整棟房子暗著。

他走進書房。坐下來。打開手機裡的行事曆。

明天。空白。後天。空白。下週。空白。下個月。空白。

三十年來,他的行事曆從來沒有空白過。每一天都被塞得密不透風——董事會、策略會議、區域巡視、客戶晚宴、投資人電話會。他曾經抱怨過行事曆太滿,說「等我退休一定要好好休息」。

現在行事曆空了。

他盯著那些空白的格子,像盯著一面鏡子。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冷。房裡有暖氣。是一種從胸腔深處升起來的、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恐懼。

他五十歲。他是一家跨國企業的亞太區總裁。年薪連同股票選擇權,大約在一億三千萬左右。在過去二十年裡,他管理過十一個國家的業務、帶領過兩千人的團隊、完成了六個併購案。他在CNBC和Bloomberg上接受過不下三十次訪問。他的名字在業界就是一張通行證。

但現在——此刻——凌晨十二點,坐在書房裡,面對一個空蕩蕩的行事曆——他感到了一種他在金融海嘯時都沒有感到過的恐懼。

因為金融海嘯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是誰。他是「周鼎鈞,亞太區總裁,帶領團隊度過危機的那個人」。

現在,他不知道了。


Persona:你以為你是面具,其實面具以為它是你

Carl Jung 在一百多年前就看見了這件事。

他用了一個拉丁文的詞:Persona。這個詞的原意是古羅馬劇場裡演員戴的面具。Jung 用它來描述一個人在社會中展現的「公開面孔」——你在不同場合扮演的角色。

Jung 說,Persona 不是壞東西。它是必要的。你在公司裡是「總裁」,回家是「丈夫」,在父母面前是「兒子」,在高爾夫球場是「球友」。這些角色幫助你在不同的社會情境中順利運作。

但 Jung 警告了一個致命的危險:當一個人過度認同自己的 Persona,把面具當成了臉,他就失去了和自己內在真實自我的連結。

這就是角色認同(role identification)。

你不再是「一個戴著總裁面具的人」。你變成了「總裁本身」。你的自我感、價值感、存在感,全部建立在那個角色上。

這在你還扮演那個角色的時候不會有問題。甚至你會覺得很好——你的角色讓你有地位、有權力、有尊敬、有意義。你和你的面具之間的關係是共生的。它給你一切你需要的。

直到有一天,面具被拿走。

退休。解僱。公司被併購。產業沒落。健康出問題。

面具被拿走的那一刻,你以為你只是「脫下一個角色」。但如果你跟那個角色已經融合了三十年,脫下它的感覺不是脫衣服——是剝皮。


他是「總裁」,但「總裁」不是他

周鼎鈞在二十五歲進入這家公司的時候,是一個安靜的、有點害羞的年輕人。他在大學念的是文學系——對,文學系。他喜歡讀卡夫卡、卡繆、太宰治。他寫過詩。他在畢業紀念冊上的自我介紹寫的是「想成為一個寫字的人」。

但他爸說:「寫字養不活自己。」

所以他去念了MBA,進了企業,開始了另一種人生。

一開始,他知道自己在「扮演」。每次穿上西裝走進辦公室,他有一種清楚的意識:這是角色,不是我。下班之後,他會回到租屋處,打開那台老舊的筆電,寫一些沒人看的短篇小說。那是他的密室。他的面具放不進去的地方。

但漸漸地,角色開始吞噬他。

升了經理。升了副總。升了總經理。升了亞太區總裁。每升一級,他在角色裡待的時間就更長,回到「自己」的時間就更短。三十歲的時候他還會偶爾寫東西。三十五歲改成偶爾讀東西。四十歲之後連讀都不讀了——不是沒時間,是那個喜歡文學的自己似乎已經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美的 Persona:果斷、自信、有魅力、有遠見、永遠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在鏡子裡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文學系的害羞男孩,而是一個跨國企業的領袖。

他的太太有時候會說:「你變了。」

他以為她說的是「你變得更好了」。

她說的其實是:「你變得我不認識了。」

Peter Senge 在《第五項修練》中講到「心智模式」——那些深植於我們腦中的、不自覺的假設和信念,它們決定了我們怎麼看世界和怎麼行動。周鼎鈞的心智模式在三十年裡被徹底改寫了。他不再用文學的眼睛看世界——他用KPI的眼睛看。他不再問「這有什麼意義」——他問「這有什麼ROI」。

他不是故意的。沒有人是故意的。這就是角色認同的可怕之處:它不是一個事件,而是一個過程。像溫水煮青蛙。你不會在某一天突然發現「我失去了自己」。你只是在三十年後的某個凌晨,坐在書房裡,看著空蕩蕩的行事曆,才第一次意識到——面具底下,已經沒有臉了。


去角色化焦慮:面具被拿走之後

退休後的第一個月,周鼎鈞以為自己會很開心。

他排了一堆行程:打高爾夫、去日本旅行、把書房整理成工作室、重新開始寫東西。他太太幫他買了一套很好的鋼筆和皮面筆記本。

但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筆蓋拔開了。筆尖碰到紙面。然後——空白。不是靈感枯竭那種空白。是一種更根本的空白。

他不知道要寫什麼,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因為他已經三十年沒有聽過自己內在的聲音了。那個聲音被會議紀錄、財報數字、策略簡報、電話會議的雜音淹沒了太久,久到它不是變小了——是消失了。

高爾夫打了三次,他就不想打了。不是因為不好玩——是因為在高爾夫球場上,他遇到的都是其他退休的高管。他們的對話永遠是:以前在哪家公司、管多少人、做過什麼案子。過去的Persona在球場上還能撐一撐。但每次打完球回到家,空虛感比之前更深。

日本去了十天。他和太太住在京都一家很好的旅館。庭園很美,料理很精緻。但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查手機——不是在看工作郵件(已經沒有了),而是在看新聞、看社群媒體、看任何能填滿注意力的東西。因為一旦他停下來——真正停下來——那個恐懼就會回來。

心理學把這種狀態叫做 去角色化焦慮(de-roling anxiety)。當一個人長期依附的角色消失,隨之而來的不只是「失去角色」,而是「失去自我」。因為如果你的自我就是角色,角色消失了,自我也就消失了。

退休後第三個月,他開始失眠。然後食慾下降。然後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然後開始反覆出現一個想法: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他的太太嚇壞了。她帶他去看精神科。醫生說是「適應性障礙伴隨重度憂鬱發作」。開了藥。

但藥治的是症狀。不是根源。

根源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面具底下,那個害羞的男孩

他太太的堅持下,他開始做心理治療。

治療師第一次見他,問了一個很普通的問題:「告訴我,你是誰?」

周鼎鈞的回答是一份履歷。他說了他的學歷、職涯、管理過的團隊規模、完成的併購案。講了大概十五分鐘。

治療師聽完,說:「這些都是你做過的事。但你是誰?」

他愣住了。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

「你說的是你的Persona——你的角色。我問的是你。你是誰?」

沉默。

「你喜歡什麼?」

「喜歡……」他想了很久。「我以前喜歡文學。」

「以前?」

「大學的時候。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現在呢?現在的你喜歡什麼?」

更長的沉默。

「我不知道。」

治療師沒有推他。只是點點頭,說:「不知道是很好的起點。很多人連不知道都不知道。你至少知道你不知道。」

接下來幾個月,治療的方向不是「找到自己」——治療師說這個目標太宏大了。方向是:重新認識那些被遺忘的碎片。

周鼎鈞開始做一些他覺得「幼稚」的事。他去了誠品書店,在文學區逛了一個下午。他翻了卡夫卡的《乘客》,讀到那句「我站在電車的踏台上,完全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這個城市、這個家裡處於什麼位置」,他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了。

在書店裡哭。一個前跨國企業亞太區總裁。

他沒有擦眼淚。他站在書架前面,讓眼淚流。旁邊有人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視線。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什麼。不是悲傷——比悲傷更古老的東西。一種重逢。像是遇到了一個你以為已經死了的老朋友。

那個二十歲的害羞男孩。那個想成為寫字的人的男孩。

他沒有死。他只是被鎖在面具後面太久了。


第二人生,不急

Stephen Covey 的第一個習慣:主動積極。Covey 說,在刺激和回應之間,有一個空間。在那個空間裡,我們有選擇的自由。

但 Covey 沒有說的是:在選擇之前,你得先知道「你是誰」在做選擇。如果做選擇的是你的Persona而不是你的真我,那些選擇再積極、再高效,也只是在服務一個不是你的東西。

周鼎鈞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慢慢地從「總裁」的殘骸裡,把自己挖出來。

這個過程不優雅。不是電影裡那種「頓悟之後煥然一新」的蒙太奇。是很多很多灰色的日子。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日子。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日子。想要回去工作卻知道回不去的日子。

但慢慢地,一些東西開始從廢墟裡冒出來。

他重新開始讀書。不是那種管理學的書——是小說。是詩。是那些二十五歲的他熱愛、五十歲的他遺忘的東西。

他開始嘗試寫作。一開始很痛苦。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覺得爛。但治療師說:「寫得爛沒關係。重點不是寫得好,是你在寫。」

他開始散步。不是那種為了健康而做的運動。是漫無目的的走。在巷子裡走。在河邊走。不帶手機。不帶目的。只是走。

他太太說,他變溫柔了。以前他跟她說話像在下指令。現在他會在散步的時候拉她的手。不是那種「展現恩愛」的拉法——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生疏的、像第一次牽手一樣的拉法。

因為那個正在重新冒出來的人,確實是在用第一次的方式,學習怎麼跟世界建立不靠頭銜的關係。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如果你正在讀這篇文章,而你的行事曆還是滿的、你的頭銜還在、你的面具還戴得好好的——

找一個獨處的時刻。關掉手機。不要運動,不要閱讀,不要做任何有「產出」的事情。

只是坐著。

然後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明天,我的頭銜、職位、公司都消失了——我是誰?

如果你能回答,很好。

如果你不能——如果那個問題讓你感到一陣恐慌——那你現在知道了。你已經跟你的面具融合了。面具還在的時候你感覺不到。但它不會永遠在。

現在開始認識面具底下的那個人,還來得及。


「面具不是壞東西。它幫你在這個世界裡活下來。但如果你戴了三十年之後,已經分不清面具和臉的界線——那就危險了。因為面具可以被拿走,可以過期,可以碎裂。而你的臉,應該是你的。那張臉可能不完美、不光鮮、不符合別人的期望。但它是真的。而真的東西,不需要別人的掌聲來證明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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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假我?

Peter Senge 在《第五項修練》中講到「心智模式」——那些深植於我們腦中的、不自覺的假設和信念,它們決定了我們怎麼看世界和怎麼行動。

我明明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感覺假我?

你不是退休了不知道做什麼,是你從來沒認識過面具底下的那個人。因為一旦他停下來——真正停下來——那個恐懼就會回來。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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