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說三條路指向同一個地方:一個理性主義者被死亡擊穿後的追尋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25 篇
那面書架
書房裡的燈是暖黃色的,但照出來的光影有一種冷。
方致遠坐在他那張用了十二年的 Herman Miller 椅子上,面朝那面書架。書架是胡桃木的,頂天立地,八層。左邊三格放的是佛經——《金剛經》《心經》《六祖壇經》,還有一本他在京都買的日文版《正法眼藏》,書脊上有他用鉛筆畫的線。中間兩格是基督教的——和合本聖經、NIV 英文版、C.S. Lewis 的《乃覺我知》、潘霍華的《追隨基督》。右邊三格是心理學——Jung 的《紅書》、William James 的《宗教經驗之種種》、Wilber 的《萬法簡史》、Yalom 的《存在心理治療》。
四十九歲。上市公司創辦人。淨資產在一個讓他的會計師頭痛的數字上。三段婚姻。兩個孩子跟前妻住。現在跟第三任太太住在天母一棟日式老宅裡。
他太太倩芸今天下午從書房門口經過,看了一眼那面書架,笑著說:「你啊,什麼都信。佛祖、耶穌、佛洛伊德,全部拜。」
方致遠沒笑。他轉過頭來,眼神裡有一種她少見的東西。不是生氣。是疲倦。一種很深的、跟身體無關的疲倦。
「我不是什麼都信。」他說。聲音很輕。
「我是太渴望相信什麼了。」
倩芸的笑凝住了。她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一杯她剛泡的茶。她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輕輕把茶放在他桌上,離開了。
方致遠又轉回去面對那面書架。
那面書架是他四十九年的精神考古現場。每一本書都是一次求助。每一個劃線都是一次溺水時伸出的手。
無神論者的起點
方致遠的父親是工程師。台灣經濟起飛那代人。相信的東西很簡單:數字、效率、考試成績。家裡沒有任何宗教。過年拜拜是社交行為,跟信仰無關。
致遠從小就是「理性的孩子」。國中就讀完霍金的《時間簡史》。高中加入辯論社,最愛辯的題目是「宗教是人類的心理投射」。大學念電機,碩士念 MBA,二十八歲創業,三十四歲公司上市。
他的世界觀是一台精密的機器:輸入、處理、輸出。所有東西都可以被量化、被最佳化、被解決。
直到他四十歲那年,他媽媽得了胰臟癌。
從確診到離世,四個月。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最好的醫院、最貴的標靶藥物、飛到休士頓 MD Anderson 做第二意見諮詢。他用處理商業問題的方式處理死亡:蒐集資訊、評估選項、執行決策。
但死亡不接受他的 KPI。
他媽媽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醫院走廊的塑膠椅上。白色的日光燈。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盡頭有一個清潔工在拖地,拖把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像某種低頻的哀鳴。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但那個問題大到把他整個世界觀撞出一個洞:
如果一切都會結束,那一切有什麼意義?
這不是修辭。這是一個工程師第一次遇到一個他的工具箱裡沒有任何工具可以處理的問題。
第一條路:佛教
朋友介紹他去一個禪修中心。在新店山上,要開四十分鐘的山路。
他原本是抱著「反正試試看」的心態去的。一個 CEO 的時間管理意識讓他覺得花一個週末坐在蒲團上什麼都不做,投資報酬率很低。
但第一次禪修的第三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的坐禪,他已經腿麻到失去知覺,腦子裡的待辦清單跑了大概兩百遍。突然,不知道是累了還是什麼——所有的念頭同時停了。大概只有三秒鐘。但在那三秒裡,他感覺到一種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東西。
不是快樂。不是平靜。是一種⋯⋯空。但那個空不是虛無。那個空是滿的。像一個房間把所有家具搬走之後,你才看見那個房間有多大。
三秒之後,念頭回來了。腿還是麻的。蚊子還在叫。但他的眼眶濕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
之後的兩年,他密集地學佛。讀經、打坐、參加法會、去日本參訪禪寺。他學會了「苦集滅道」、學會了「空」的概念、學會了「無常」不是詛咒而是事實。
佛教給了他一個框架:你的痛苦來自執著。放下執著,痛苦就會減輕。
這個框架在理智上是完美的。他真的理解了。
但他放不下。
他知道「無我」的道理。但每天早上醒來,那個「我」還是在那裡——焦慮的、恐懼的、渴望被愛的。他知道「一切皆空」。但他媽媽的死不是空的。那個痛是實實在在的,像一塊石頭卡在胸口。
他去問師父。師父說:「你想太多了。放下。」
他心裡想:我知道要放下。但「知道」和「做到」之間的距離,比地球到月球還遠。
佛教告訴他問題在哪裡。但沒有告訴他怎麼走過去。
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
第二條路:基督教
第一段婚姻結束的那年,他四十三歲。前妻帶著兩個孩子搬走。他在空蕩蕩的家裡坐了三天。
一個大學同學——現在是教會長老——打電話來:「致遠,你要不要來教會坐坐?不用信,就來坐坐。」
他去了。
那是一間在信義區巷子裡的長老教會。不大。木頭長椅。前面一個簡單的十字架。牧師大概六十歲,講道的時候不用投影片,就是一本聖經、一杯水、一個人站在那裡說話。
那天的講道主題是浪子回頭。路加福音十五章。一個兒子拿走了遺產,揮霍殆盡,最後在豬圈裡醒來,決定回家。父親沒有問他錢花到哪裡去了,沒有問他為什麼離開,沒有要他解釋。父親看到他從遠處走來,就跑過去抱住了他。
牧師說了一句話:「浪子以為回家需要資格。但父親的愛不需要你有資格。」
方致遠坐在最後一排,忽然整個人被釘在椅子上。
他想起他父親。那個從來不擁抱他的男人。那個用「你還可以更好」代替「我為你驕傲」的男人。那個在他公司上市那天只說了一句「不要驕傲」的男人。
他從來沒有被無條件接受過。
他所有的成就——公司、財富、名聲——都是他用來「賺取被愛的資格」的貨幣。
佛教告訴他:放下。基督教告訴他另一件事:你不需要賺取。你已經被愛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心裡一個鎖了四十三年的門。
他開始去教會。讀聖經。禱告。受洗。
但兩年後,新的問題出現了。
教會的弟兄姊妹很好。真的很好。但他發現自己無法完全進入那個信仰體系。三位一體、復活、末日審判——他的工程師腦袋不斷跳出來質疑。他可以「相信」上帝的愛,但他無法「相信」紅海真的分開過。
更深的問題是:他在教會裡感受到的那種溫暖和接納,他不確定是來自「上帝」,還是來自「一群善良的人聚在一起」。如果是後者,那他需要的不是宗教,是社群。
他不是不信。他是信到一半。而信到一半比不信更痛苦。
第三條路:心理治療
他開始看心理治療師,是因為第二段婚姻也出了問題。倩芸跟他說了一句讓他睡不著的話:「你對我好,但你不信任我。你對所有人好,但你不信任任何人。」
治療師是一個 Jung 學派的分析師。五十多歲的男性。辦公室在敦化南路一棟老公寓的四樓。牆上掛著一幅曼陀羅。書架上有《紅書》。
第一次見面,致遠把他的「精神旅程」從頭說了一遍。無神論、佛教、基督教。說完之後,他苦笑:「你覺得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治療師沒笑。他說了一句讓致遠記了很久的話:
「你沒有問題。你有的是一個問題。一個很好的問題。而你一直在用不同的語言問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在問: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
Jung 的宗教功能:靈魂需要信仰,就像身體需要食物
Carl Jung 在他晚年寫過一句讓整個心理學界不舒服的話:「在我所有年過三十五歲的病人中,沒有一個人的最終問題不是找到一種宗教性的人生觀。」
這裡的「宗教性」不是指去教堂或念經。Jung 說的是一種心理功能——人類心智深處有一個本能的需求,需要連結到比自己更大的東西。他稱之為 Self(大我),那是心靈整合的原型。
Jung 觀察到,當一個人的意識過度發展——理性、控制、成就導向——而忽略了心靈的另一半——直覺、神秘、超越——他的心理系統就會失衡。這種失衡會以各種形式表現:焦慮、空虛、成癮、中年危機、存在性抑鬱。
方致遠就是這樣的人。他的意識面——那個 CEO、那個工程師、那個理性的問題解決者——發展得極其精密。但他的無意識面——那個渴望被愛的孩子、那個對死亡恐懼的凡人、那個在禪修中體驗到三秒鐘「空」的靈魂——被鎖在地下室裡太久了。
Jung 會說:方致遠的宗教之旅不是「亂信」。是他的 Self 在呼喚他回家。只是他不知道「家」在哪裡,所以他在不同的門牌之間徘徊。
Wilber 的整合理論:不是選一條路,是把所有的路放進同一張地圖
Ken Wilber 做了一件野心極大的事。他試圖把人類所有的知識體系——科學、哲學、宗教、心理學、靈性傳統——整合成一個框架。他的 整合理論(Integral Theory)用一個四象限模型來呈現:
- 左上(內在-個人):主觀經驗。你的感受、意識、冥想體驗。
- 右上(外在-個人):客觀身體。腦神經、荷爾蒙、行為。
- 左下(內在-集體):文化、共享的意義系統、宗教傳統。
- 右下(外在-集體):社會系統、制度、科技。
Wilber 的洞見是:大部分人的困惑來自於只看到一個象限,卻以為自己看到了全部。
科學看右上象限——它能測量你的血清素,但它不能告訴你活著的意義。佛教主要在左上象限——它教你觀察內在經驗,但它不處理你的童年創傷。基督教涵蓋左上和左下——它給你主觀的恩典體驗和集體的信仰社群,但它的形而上學宣稱常常和右上象限(科學)衝突。心理治療橫跨左上和右上——它同時處理你的主觀敘事和客觀症狀,但它通常不碰左下的靈性和超越。
方致遠的「三條路」,在 Wilber 的地圖上,各自照亮了不同的象限。
他在佛教裡照亮了左上——他體驗到「空」,那是純粹的意識體驗。他在基督教裡照亮了左下——他體驗到「被接納」,那是在信仰社群中的歸屬。他在心理治療裡照亮了左上和右上的交界——他開始理解自己的內在模式和它們的心理成因。
問題不是他選錯了路。問題是他以為必須選一條。
Wilber 會說:你不需要選。你需要的是一張夠大的地圖,把所有的路都放進去。
William James 的證據:真實的體驗不需要統一的解釋
一九〇二年,William James 在哈佛的 Gifford Lectures 上講了一系列後來被整理成《宗教經驗之種種》的演講。這本書到今天仍然是宗教心理學的基石。
James 做了一件當時很激進的事:他不去辯論宗教的教義是否為真,而是把「宗教體驗」當作心理事實來研究。他蒐集了大量的第一人稱敘述——來自基督徒、佛教徒、神秘主義者、甚至無神論者——發現一個驚人的共通性:
不管這些人信什麼,他們描述的核心體驗幾乎是一樣的。
一種自我邊界消融的感覺。一種與某個更大的存在連結的體驗。一種深刻的平靜和確定感。一種「回家」的感覺。
James 稱這為 神秘體驗的四個特徵:不可言說性(ineffability)、知悟性(noetic quality)、短暫性(transiency)、被動性(passivity)。
方致遠在禪修中體驗到的那三秒鐘,和他在教會禱告中偶爾感受到的那種「被托住」的感覺——在 James 的框架裡,是同一種體驗。只是被不同的文化和語言系統「翻譯」成了不同的敘事。
佛教把它翻譯成「空性」。基督教把它翻譯成「恩典」。心理學把它翻譯成「高峰經驗」或「心流」。
三種語言。同一個東西。
那個晚上
治療進行到第八個月的時候,有一天致遠在書房裡,又面對著那面書架。
但這次不一樣了。
他看著那些書——佛經、聖經、心理學——忽然覺得它們不再像是三個互相矛盾的世界。它們像是三面鏡子,從不同的角度照著同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就是他自己。
佛教照亮了他的執著——他對控制的執著、對確定性的執著、對「理解」的執著。它教他:有些東西不需要被理解。需要被放下。
基督教照亮了他的匱乏——那個從來沒有被無條件愛過的孩子。它教他:你不需要用成就來交換被愛。恩典是免費的。
心理治療照亮了他的模式——為什麼他三段婚姻都失敗,為什麼他無法信任人,為什麼他在成功之後只感到空虛。它教他:你的痛苦有歷史。理解那個歷史,你才能不被它綁架。
三條路,同一個目的地:回到自己。
不是那個 CEO 的自己。不是那個兒子的自己。不是那個前夫的自己。是那個在所有角色之下、所有成就之前、所有傷痛之後,仍然存在的那個自己。
Jung 叫它 Self。佛教叫它佛性。基督教叫它靈魂。Wilber 叫它 witness(見證者)。
名字不同。地址一樣。
致遠跟倩芸說的話
那天晚上,致遠從書房出來。倩芸在客廳看書。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我想通了一件事。」
倩芸放下書。
「你之前說我什麼都信。其實你說反了。我不是什麼都信。我是什麼都不夠信。因為我真正要找的那個東西,它不在任何一本書裡。」
「那它在哪裡?」
他想了很久。
「它在我願意停下來的那一刻裡。」
他頓了頓。
「就像現在。坐在這裡。旁邊有你。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不需要成為任何人。不需要相信任何教條。就只是⋯⋯在這裡。」
倩芸沒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方致遠四十九年來第一次覺得,他不需要跑了。
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為他終於可以跟那個問題共處了。
三條路的交會點
如果你也在尋找——在不同的書裡、不同的傳統裡、不同的方法裡——請聽我說一件事。
你沒有走錯路。
你走的每一條路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向。科學告訴你「你是什麼」。心理學告訴你「你為什麼成為這樣」。靈性告訴你「你可以成為什麼」。宗教告訴你「你屬於什麼」。
它們不是互相排斥的。它們是一張拼圖的不同碎片。
你覺得它們矛盾,是因為你站得太近了。退後三步。你會看見它們拼出的圖案。
那個圖案就是你。
完整的你。
三條路看似不同,但地圖的中心只有一個座標:你願意停下來面對自己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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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宗教與心理學?
左邊三格放的是佛經——《金剛經》《心經》《六祖壇經》,還有一本他在京都買的日文版《正法眼藏》,書脊上有他用鉛筆畫的線。
為什麼會有宗教與心理學的感覺?
他不是什麼都信,是太渴望相信什麼了。他學會了「苦集滅道」、學會了「空」的概念、學會了「無常」不是詛咒而是事實。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也在尋找——在不同的書裡、不同的傳統裡、不同的方法裡——請聽我說一件事。你走的每一條路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