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性婚姻的心理原因:當親密關係中的身體記住了痛,拒絕就成了保護
範疇領導・關係與依附|第 107 篇
那張床,變成了房間裡最遠的距離
你知道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可以離彼此有多遠嗎?
不是物理距離。一張標準雙人床一百五十公分寬,你們之間最多也就一個手臂的距離。但有些夜晚,那個手臂的距離比太平洋還寬。
你側躺著,背對著他。他側躺著,背對著你。你們的脊椎像兩堵平行的牆。中間的那條縫隙裡,塞滿了你說不出口的話和他理解不了的沉默。
你已經很久沒有碰他了。不是那種擦肩而過的碰——是那種帶著渴望的、帶著溫度的碰。你的手有時候會想伸過去,但半途就收回來了。不是不想,是怕。怕什麼你也說不清楚。也許是怕被拒絕。也許是怕碰了之後要面對某個你不想打開的東西。
他偶爾會試著靠近。手放在你的腰上。你的身體會僵住——不是厭惡的僵,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深層的收縮。像含羞草被碰到的那種收縮。整個人縮進自己的殼裡。
你不知道為什麼。你只知道你的身體在說「不要」。而你無法推翻你的身體。
他把手收回去了。你聽見他翻了個身。然後是沉默。一整夜的沉默。
真實案例:一段被身體卡住的婚姻
宇恆和思涵,結婚五年。宇恆 38 歲,在會計事務所做稽核;思涵 35 歲,在出版社做編輯。從外面看,他們是那種安靜、穩定、讓人放心的夫妻。不吵架,不冷戰,假日會一起去逛市場買菜。
但他們的性生活幾乎是零。
一開始思涵沒有特別在意。交往的時候宇恆就不是那種主動的人,她以為他只是害羞。結婚第一年,偶爾有,但宇恆的身體總是很緊繃,像在執行一項任務而不是享受。第二年開始減少。第三年之後,幾乎完全停了。
思涵嘗試過。穿了新睡衣。在他耳邊說想他。用手指沿著他的手臂往上。每一次,宇恆的反應都是一樣的——身體瞬間僵硬,然後溫和地、禮貌地、但堅定地把她的手移開。「今天太累了。」「最近壓力大。」「我們先睡吧。」
每一個理由都合理。但當合理的理由累積了三年,它們就不再是理由了。它們是一道牆。
思涵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我不夠有吸引力?」「是不是他外面有人?」「是不是他根本不愛我?」她上網搜尋「無性婚姻」,看到的建議不外乎「增加情趣」「製造浪漫」「穿性感一點」——全部都把問題指向她。好像是她不夠好,所以對方才不想要她。
她照做了。買了香氛蠟燭,訂了溫泉旅館,甚至——她覺得很丟臉——去買了情趣內衣。
那個週末在溫泉旅館,她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宇恆坐在床邊看手機。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過一些東西——不是慾望。是恐懼。
他笑了一下,說:「妳很漂亮。」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思涵站在旅館的浴室門口,穿著那件她覺得荒謬的衣服,全身發冷。她走回浴室,把衣服換掉,在馬桶蓋上坐了很久。
問題不在她身上。從來就不在。
半年後,宇恆在一次深度對話中才慢慢說出了一些事。
他的成長過程中,父親長期不在家,母親情緒極度不穩定——今天對他百般溺愛,明天就因為一點小事歇斯底里地吼他。他從小學會了一件事:靠近一個人是危險的。因為那個人隨時可能翻臉。親密等於失控。脆弱等於被傷害的前兆。
這不是性暴力。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大事件」。這是一種更隱蔽的、更慢性的東西——發展性創傷(Developmental Trauma)。長期的情緒忽略和不一致的照顧,讓宇恆的神經系統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在身體最親密的時刻關閉自己,因為那是你最脆弱的時刻,而脆弱等於危險。
他不是不想靠近思涵。他的身體不讓他靠近。
核心概念:身體會記住大腦已經忘記的事
Peter Levine 是創傷治療領域的先驅。他提出的體感經驗(Somatic Experiencing)理論有一個核心觀點:創傷不是儲存在你的思想裡,而是儲存在你的身體裡。
你的大腦可能已經「忘記」了童年那些不一致的照顧、那些情緒上的忽略和入侵。但你的身體沒有忘。你的肌肉記得。你的筋膜記得。你的內臟神經記得。
當宇恆感受到身體的親密接觸——皮膚貼著皮膚、呼吸混在一起、防線完全卸下的那種接觸——他的身體會自動啟動一套保護程式。不是大腦在做決定,是身體在做決定。這就是為什麼他的「理由」總是事後才編出來的——「太累了」「壓力大」——因為真正的原因不在意識層面,它在體感記憶裡。
Stephen Porges 的多重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提供了更精確的神經科學框架。他發現人的自律神經系統有三種狀態:
腹側迷走神經(社會參與系統)——安全、連結、放鬆。這是人在感到安全時的狀態,是親密關係和性親密的基礎。
交感神經系統(戰或逃)——警戒、緊張、備戰。當你偵測到威脅時啟動。
背側迷走神經(凍結/關閉)——麻木、斷線、解離。當威脅太大,連戰鬥或逃跑都不可能的時候,身體的最後一道防線——直接關機。
宇恆在面對身體親密的時候,他的神經系統跳過了戰或逃,直接進入了「凍結」狀態。他不是選擇不回應——他是被自己的神經系統關機了。那種僵硬、那種情感上的「不在場」、那種禮貌但空洞的微笑——全部都是背側迷走神經啟動的特徵。
他的身體在說:「這裡太危險了。關閉所有感受。」
而思涵看到的是:「他不想要我。」
兩個人都在痛。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在痛什麼。
深層洞察:創傷不一定是「大事件」
這裡有一個社會的巨大盲區。
當我們聽到「創傷」,我們的腦海裡浮現的通常是極端事件——暴力、性侵、嚴重意外。如果一個人沒有經歷過這些「大事件」,我們就會認為他「沒有創傷」。
但 Bessel van der Kolk 在他的里程碑式著作《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裡指出了一種更普遍、更隱蔽、但破壞力同樣巨大的創傷類型:發展性創傷。
發展性創傷不需要「事件」。它需要的只是——長期的情感不一致。
一個母親今天溺愛你,明天對你冷漠。一個父親在場但從不看你。一個家庭裡永遠有一種說不清的緊張感,讓你時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沒有人打你,沒有人罵你,但你的神經系統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
這種創傷不會留下明顯的「記憶」,因為它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個面——它彌漫在你整個童年的空氣裡。你不記得任何「特定的事」,但你的身體記得一種感覺:靠近一個人,是不安全的。
宇恆說不出他「發生過什麼」。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暴力,沒有惡意。只有一個情緒不穩定的母親和一個不在場的父親。只有一個小男孩在不知道今天回家會遇到哪個版本的媽媽的恐懼中長大。
這就夠了。這就足以讓一個人的身體在三十年後,在最愛他的人面前,自動關機。
有些人不是不想靠近你。是他們的身體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一件事:靠近一個人,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事。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如果你是「宇恆」——那個在親密時刻會凍結的人——
不要逼自己。不要覺得自己「有問題」。你的身體做的事是有道理的。它在保護你。只是那個保護策略已經過期了,而你的身體還不知道。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是:開始跟你的身體重新建立對話。
方法很簡單——每天花五分鐘,把手放在你的胸口。不做任何事。只是感覺手掌的溫度透過衣服傳到皮膚上。感覺你的心跳。感覺你的呼吸。
如果你感覺到任何不舒服——想哭、想逃、胸口緊繃、呼吸變淺——不要壓下去。讓它在。你不需要理解它。你只需要讓它知道:「我在這裡。我感覺到你了。你是安全的。」
這聽起來很小。但對一個身體長期處於凍結狀態的人來說,光是「允許自己感覺」就已經是一次巨大的突破。
如果你是「思涵」——那個被拒絕的人——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 他的退縮不是因為你不夠好、不夠美、不夠有吸引力。他的退縮是因為他的身體裡有一道你看不見的牆,而那道牆在你出現之前就已經蓋好了。
你能做的不是翻過那道牆。你能做的是,坐在牆的這一邊,讓他知道你在。不催促。不追問。不把他的退縮當成對你的否定。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極深的理解。如果你們願意,一起去找一個理解身體創傷的諮商師。這不是「修理」誰。這是兩個人一起學習一種新的、身體層面的安全感。
延伸閱讀
- 《你不是在找伴侶,你是在找療癒》——你在親密關係中的每一個反應模式,都有一條線牽回你的童年。理解那條線,你才能真正自由。
- 《你的身體一直在說話,你卻從來不聽》——你的身體不只是載著你的腦袋到處走的交通工具。它是你最古老的智慧系統。
- 《家族傳承的不只是財富,還有創傷》——宇恆的母親的情緒不穩定,也許也來自她自己的童年。創傷會代際傳遞,直到有人願意停下來,看見它。
- 《焦慮不是病,是你的靈魂在敲門》——身體的凍結反應和焦慮是一體兩面。一個是往外爆發的不安全感,一個是往內關閉的不安全感。
有些人不是不想靠近你。是他們的身體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一件事:靠近一個人,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事。
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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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性親密?
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大事件」。這是一種更隱蔽的、更慢性的東西——發展性創傷(Developmental Trauma)。
性不只是身體的事:為什麼有些人用身體逃避親密?
身體的拒絕不是對伴侶的否定,是對某段過去的保護。他的退縮不是因為你不夠好、不夠美、不夠有吸引力。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是「宇恆」——那個在親密時刻會凍結的人——不要覺得自己「有問題」。你的身體做的事是有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