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力在危機中展現:所有人在飛速反應,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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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力在危機中展現:所有人在飛速反應,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範疇領導・領導與影響力|第 289 篇


Slack 的通知紅點閃了四十七次。

在過去三十分鐘裡。四十七次。每一次閃爍的背後是一個人的焦慮——工程師、產品經理、客服主管、公關、法務。他們的訊息裡充斥著驚嘆號和全大寫的關鍵字。「嚴重」。「馬上」。「客戶要求」。「媒體已經⋯⋯」

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腳步聲比平常快三倍。有人在小跑。有人推開會議室的門又重重關上。技術副總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種試圖在電話裡不吼但快要吼的聲音。

許承翰坐在他的椅子上。

四十六歲。科技公司創辦人。十二年前從一間租來的小公寓裡開始做第一個產品。現在公司兩千人。

此刻,他面前同時發生三件事。

第一:核心產品出了一個重大 bug。 不是那種影響體驗的小問題。是那種影響數據安全的大問題。已經有用戶在社群平台上截圖了。截圖正在擴散。

**第二:因為 bug 的消息擴散,公司最大的企業客戶——一個占總營收百分之十八的客戶——發來了正式的關切函。措辭是商業的,但意思很清楚:你們如果不能在七十二小時內給我一個說法,我們將啟動合約中的終止條款。

第三:一個科技媒體記者打了電話來。她已經拿到了 bug 的技術細節。她說她的報導會在今天晚上上線。她「禮貌性地」詢問公司是否有官方回應。

三條線同時燃燒。

許承翰的技術副總衝進他的辦公室,臉上的表情是他十二年來只見過兩次的那種——一種「天要塌了」的表情。

「承翰,你說怎麼辦?我們需要——」

許承翰看著他。然後做了一件在那個場景裡顯得幾乎不合時宜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安靜地喝了一口水。

不是慢動作。不是故意的表演。他只是——在所有人都在飛速運轉的時刻——喝了一口水。

技術副總愣了一秒。那一秒裡,他的飛速運轉減慢了一個齒輪。

許承翰放下水杯。

「坐。」

技術副總坐下了。

「我需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告訴我 bug 的技術細節,不需要修飾,最壞的情況是什麼。第二,告訴我修復需要多少時間。第三,先別管客戶和媒體。那兩條線我來處理。你專注在技術上。」

技術副總的肩膀降下來了。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問題還在。是因為混沌裡出現了一個結構。一個安靜的、清晰的結構。

許承翰沒有立刻處理任何事。他又坐了五分鐘。

他在那五分鐘裡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觀察。觀察情勢。觀察自己。觀察自己身體裡的反應——腎上腺素在上升。心跳在加快。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趕快行動」。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那是「反應模式」的聲音。是恐懼在說話。恐懼要他趕快做點什麼——什麼都好——來消除這種失控的感覺。

他沒有跟著恐懼走。

他等了二十四小時。


VUCA 世界:混沌不是例外,是常態

VUCA——Volatility(波動性)、Uncertainty(不確定性)、Complexity(複雜性)、Ambiguity(模糊性)。這個縮寫原本是美國軍方用來描述冷戰後世界局勢的。現在它成了商業領域最常被引用的概念之一。

但大部分人對 VUCA 的理解停留在「世界變得更複雜了所以我們要更敏捷」這個層面。他們以為 VUCA 的應對方式是更快的反應速度、更靈活的策略、更多的應變方案。

這些都對。但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一個幾乎沒有人討論的維度:在混沌中,領導者的內在狀態。

因為在混沌中,所有人都在看領導者。不是看他做了什麼——大部分時候他們不懂那些決策的技術細節。他們看的是他的狀態。他是慌了還是穩的?他是反應性的還是回應性的?他的眼神是散的還是定的?

在危機中,領導者的情緒狀態會像病毒一樣在組織裡傳播。如果領導者慌了,整個系統就慌了。如果領導者穩了,整個系統就有了一個錨。不一定解決問題。但至少有一個穩定的點可以圍繞。

許承翰在那個下午喝的那口水,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動作。它是一個訊號。它告訴他自己的身體:我們不在求生模式裡。我們有時間。我們可以選擇。

它也告訴他的技術副總同樣的訊息。


Covey:刺激與回應之間的空間

Stephen Covey 引用了一個據傳出自 Viktor Frankl 的觀點——雖然這段話的確切出處有爭議,但它的力量是真實的:

「在刺激與回應之間,有一個空間。在那個空間裡,是我們選擇回應方式的自由。在我們的回應裡,是我們的成長和自由。」

大部分人在面對危機的時候,那個空間是零。刺激進來,反應出去。Bug 出現——立刻修。客戶抱怨——立刻道歉。媒體來問——立刻發聲明。快。快。快。

速度的假設是:越快反應越好。但這個假設在很多情況下是錯的。

快速反應在簡單問題上是有效的。火燒起來了——滅火。這不需要思考。但 VUCA 環境裡的大部分問題不是簡單問題。它們是複雜問題。複雜問題的特點是:你的第一個反應往往是錯的。因為你的第一個反應來自你已有的框架。而如果你已有的框架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它根本不會成為問題。

許承翰那二十四小時的等待,不是拖延。不是猶豫。不是不知所措。

那是他在擴大「刺激與回應之間的空間」。

在那二十四小時裡,他做了什麼?

他讓技術團隊去釐清 bug 的範圍和修復時間表。他讓公關團隊監控媒體動態但不發表任何聲明。他讓業務團隊聯繫那個大客戶,但不承諾任何事情——只是表達「我們知道了,我們在處理,細節明天給你」。

他做的最重要的事,是他沒做的事:他沒有在恐慌中做出一個可能讓事情更糟的決定。

很多公司在危機中犯的最大錯誤,不是反應太慢。是反應太快。太快發了一份不準確的聲明。太快做了一個沒有充分評估的技術決定。太快對客戶做出了無法履行的承諾。然後這些倉促的反應本身變成了新的危機。


Taleb 的反脆弱:不是撐過風暴,是在風暴中長出新的能力

Nassim Nicholas Taleb 的「反脆弱」(Antifragile)概念,提供了另一個理解危機的框架。

脆弱的系統,在壓力下會碎裂。堅韌的系統,在壓力下會撐住。反脆弱的系統,在壓力下會變得更強。

大部分領導者追求的是堅韌——「我能扛住」。但 Taleb 指出,真正有價值的不是「扛住」,而是從壓力中獲益

許承翰在等待的那二十四小時裡,除了評估技術問題和管理利益相關者之外,他還做了一件事。他把核心團隊召集起來,不是討論如何修復 bug,而是討論一個更深的問題:

「這個 bug 為什麼會發生?不是技術層面的為什麼——是系統層面的為什麼。我們的開發流程、測試流程、上線流程裡,有什麼結構性的問題導致了這個 bug 能通過所有關卡走到用戶面前?」

這個問題在危機的當下問,顯得不合時宜。所有人都想趕快滅火。但許承翰知道——如果只是滅了這把火而沒有找到起火的結構性原因,下一把火很快就會燒起來。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團隊最後發現了三個系統性問題:自動化測試的覆蓋率不足、上線前的安全審查流程有一個漏洞、以及——最重要的——工程師在發現潛在問題時不敢延遲上線,因為他們被 deadline 的壓力壓著。

第三個問題是最關鍵的。它不是技術問題。它是文化問題。而文化問題的根源——許承翰很清楚——在他自己身上。是他設定了那些不可協商的 deadline。是他的團隊從他的行為裡學到了「準時上線比品質更重要」的優先順序。

這是反脆弱的真正含義。不只是修復問題。是利用壓力暴露出來的裂縫,去改善整個系統的基礎結構。

危機不只是威脅。危機是 X 光。它照出了你在平時看不到的骨折。


那二十四小時之後

二十四小時後,許承翰做了三件事。

第一,技術修復。 Bug 在十八個小時內被修復。不是匆忙的修補——是經過完整測試的修復。技術副總帶著團隊連夜工作,但他的工作節奏是穩定的,因為他沒有被「立刻」的壓力擠壓。

第二,對客戶的溝通。 許承翰親自打電話給那個大客戶的 CEO。不是讓業務團隊轉達。是他自己打的。他沒有道歉——道歉在這個場景裡太輕了。他做的是全面透明地說明發生了什麼、他們做了什麼、接下來會做什麼、以及他們從這次事件中發現了哪些系統性問題和改進計畫。

客戶的 CEO 在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許總,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在出事的時候不只是滅火而是告訴我為什麼會起火的人。」

合約沒有終止。

第三,對媒體的回應。 他讓公關團隊發了一份聲明。但不是那種標準的「我們非常重視⋯⋯正在積極處理⋯⋯」的制式公關稿。那份聲明承認了錯誤。說明了技術原因。列出了具體的改善措施。語氣不卑不亢。沒有推卸。沒有掩飾。

媒體的報導出來了。但它的標題不是「某某公司爆出重大安全漏洞」——而是「某某公司在安全事件後公開技術改善計畫」。同一個事件。但因為回應的品質不同,敘事的方向完全不同。


保持清醒的成本

在所有人都在反應的時候保持清醒,是有成本的。

那個成本是:你必須承受不行動的焦慮。

在混沌裡,不行動比行動更難。因為行動——哪怕是錯的行動——至少給了你一種「我在做事」的掌控感。而不行動意味著你必須坐在不確定性裡。坐在「我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裡。坐在「如果我等太久怎麼辦」的恐懼裡。

這需要一種非常特殊的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意志力。是一種內在的穩定。一種「即使外面在震動,我的中心不動」的品質。

這種品質不是天生的。它是練出來的。

許承翰的練法很樸素。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坐三十分鐘。不是冥想——他不喜歡那個詞。他說他只是「坐」。坐在那裡,看自己的念頭來來去去。像坐在河邊看水流。水流不停。但他不跳進去。

他做了八年。每一天。包括那個 bug 爆發的那天。

他的太太曾經問他:「你坐在那裡到底在幹嘛?」

他說:「我在練習不被自己的念頭綁架。」

她不太懂。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自從他開始「坐」之後,他在公司的決策品質上升了。不是因為他變聰明了。是因為他變安靜了。安靜讓他能看到更多。

Covey 說的那個「刺激與回應之間的空間」,不是自動存在的。它需要被創造。而創造它的方式,就是日復一日地練習不跟著第一個念頭走。

八年的每天三十分鐘。兩千九百多個小時。就為了在那個最需要的時刻——Slack 閃了四十七次、技術副總衝進來、三條線同時燃燒的時刻——能夠安靜地拿起水杯,喝一口水。


微行動:製造一個暫停

今天,在你面對一個讓你想要立刻反應的情境時——同事的一封讓你不爽的郵件、伴侶的一句讓你想要反駁的話、新聞裡的一條讓你焦慮的消息——做一件事。

不要立刻反應。

給自己十秒鐘。十秒就好。

在那十秒裡,注意三件事:

一、你的身體。 哪裡緊了?肩膀?下巴?胸口?拳頭?

二、你的念頭。 腦海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是什麼?「他怎麼可以⋯⋯」?「我必須馬上⋯⋯」?「如果不趕快就⋯⋯」?

三、那個衝動。 你「想要做」的那個動作是什麼?打字反擊?立刻打電話?馬上解決?

看見它們。承認它們。然後——讓它們在那裡。不跟著走。

十秒之後,你可能還是會做同樣的事。但那個「做」的品質會不一樣。因為它不再是反應。它是選擇。

在混沌裡,你能給世界最有價值的東西不是你的速度。不是你的答案。不是你的行動。

是你的清醒。

一杯水。十秒鐘。一個暫停。

夠了。


在所有人都在跑的時候站住。在所有人都在喊的時候安靜。在所有人都在反應的時候觀察。這不是無為——這是最高級的有為。因為真正的領導力,不是在風暴中跑得最快的人,是在風暴中站得最穩的人。


第 288 篇:真正的影響力不是讓人服從,是讓人覺醒第 290 篇:領導力的終極形式,是不再需要你


常見問題

什麼是混沌領導力?

Stephen Covey 引用了一個據傳出自 Viktor Frankl 的觀點——雖然這段話的確切出處有爭議,但它的力量是真實的:

為什麼會有混沌領導力的感覺?

混沌中不需要更多反應,需要一個清醒的人帶來結構。因為真正的領導力,不是在風暴中跑得最快的人,是在風暴中站得最穩的人。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今天,在你面對一個讓你想要立刻反應的情境時——同事的一封讓你不爽的郵件、伴侶的一句讓你想要反駁的話、新聞裡的一條讓你焦慮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