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治療者最懂陪伴:他不通透,只是多練了二十年的不通透
範疇領導・領導與影響力|第 292 篇
團督結束了。
其他諮商師陸續收拾東西離開。有人在聊等一下去哪裡吃飯。有人在低頭回訊息。那個臨床心理學博士在門口跟實習生交代下週的個案分配。
林哲宇把筆記本合上,準備拿外套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林老師。」
他轉過身。是新來的實習諮商師,蘇曉恩。二十七歲。研究所剛畢業。眼睛很亮。那種還沒有被這個行業磨掉光澤的亮。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說。」
蘇曉恩猶豫了一下,像在選擇最精確的措辭:「剛才在團督裡,你分享的那個個案——那個總是在關係裡自我犧牲的來訪者——你說的那個介入方式,我聽完之後覺得⋯⋯你怎麼可以這麼通透?」
林哲宇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一種帶著苦味的、真實的、從腹部升起的笑。
「我不通透。」他說。
蘇曉恩眨了眨眼。
「我只是比你多練習了二十年的不通透。」
他拿起外套,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一起吃飯。路上慢慢講。」
受傷的治療者
心理學界有一個非常古老的概念,叫做「受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
這個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希臘神話裡的凱隆(Chiron)——一個半人馬,是最偉大的治療者和導師,教出了阿基里斯和阿斯克勒庇奧斯。但他自己身上有一道永遠無法痊癒的傷。
最好的治療者,是帶著傷的人。
不是因為傷痛讓他「更懂」。而是因為傷痛讓他失去了「站在高處」的資格。他不能對你說「我完全理解」——那是謊言。但他可以說「我也在路上」——那是真話。
榮格(Carl Jung)把這個概念引入了現代心理治療。他認為,治療師能幫助來訪者的程度,取決於治療師自己被療癒的程度。不是「完全療癒」——那不存在。而是「持續面對自己傷口」的程度。
一個從來沒有碰觸過自己黑暗面的治療師,不可能帶領別人走進黑暗。
因為他會在來訪者最需要他的那個瞬間——逃跑。
林哲宇,四十五歲。執業二十年。看過超過三千個個案。在業界的名聲是「溫和但精準」——他能在你說完第三句話的時候,安靜地指出你真正的問題不在你說的那些事裡面。
但他自己也有一道凱隆的傷。
他教給別人的每一個工具
路上,蘇曉恩問了一個實習生常問的問題:「林老師,你自己有在接受諮商嗎?」
「有。十五年了。」
蘇曉恩嚇了一跳。「十五年?可是你已經⋯⋯」
「已經是老鳥了?」他幫她把話說完。「對。所以呢?牙醫就不需要看牙醫嗎?」
他們走進一間日式小食堂。點了兩碗烏龍麵。然後他說了一段在團督裡不會說的話。
「你剛才問我怎麼那麼通透。我告訴你真相好了。」他用筷子攪了攪湯。「今天那個個案——那個在關係裡自我犧牲的來訪者——我之所以看得那麼清楚,不是因為我學得多。是因為我跟她一模一樣。」
蘇曉恩停下筷子。
「我在關係裡的模式,跟她一樣。永遠在付出。永遠在照顧。永遠把別人的需求放在前面。我太太說我是一個『會議室裡最溫暖的人,回到家裡最疏離的人』。因為我把所有的情感能量都給了來訪者,回到家就空了。」
「那你教她的那些工具⋯⋯」
「每一個,都是我自己還在練習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懺悔,不是自嘲,也不是那種「治療師也是人嘛」的標準化自我揭露。他的語氣是平靜的。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明天會下雨。
「我教她辨認自己的情緒邊界。我自己的情緒邊界,上禮拜才又被突破了。我教她練習說『不』。我自己上個月才因為不會說『不』而接了一個已經沒有能量接的個案。我教她跟內在的『照顧者角色』對話。我自己跟那個角色的對話,還在進行中。可能這輩子都會在進行中。」
蘇曉恩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那你怎麼⋯⋯你怎麼還能教?」
林哲宇想了一下。
「因為教不是『傳授已經完成的知識』。教是『邀請另一個人加入你正在進行的探索』。」
Senge 的教學相長:學習型組織的祕密
Peter Senge 在《第五項修練》裡提出了一個概念:學習型組織。他認為最有效的學習不是由上而下的「我教你學」,而是一群人共同面對未知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老師」和「學生」的角色是流動的。教你的人,同時也在向你學。不是因為他在敷衍你。是因為教學本身就是一種學習——可能是最深的一種學習。
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你試圖跟別人解釋一個你「以為」自己懂的東西,解釋到一半發現:你其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懂。
那個發現的瞬間,就是學習發生的瞬間。
Senge 把這叫做「共同探詢」(shared inquiry)。不是一個人有答案另一個人沒有。而是兩個人一起面對同一個問題——帶著好奇心,帶著謙遜,帶著「我不知道但我願意一起探索」的態度。
林哲宇在治療室裡做的,就是這件事。
他不是站在終點線上等來訪者跑過來。他是走在同一條路上,只是走得比較前面一點。而且他會不時回頭看看後面的人,告訴她:「前面那個坑我踩過了,小心。」但他不會說「我已經過了那個坑了」。因為那條路上的坑不是只有一個。他自己前面還有無數個坑等著他。
這是教學最誠實的形式。
不是「我已經到達了,讓我帶你過來」。
是**「我還在路上,但我在這條路上走得比你久,也許我可以分享一些我看到的風景和踩過的坑。」**
Erikson 的生成性:你為什麼需要傳承
Erik Erikson 的心理社會發展理論中,中年期(約 40-65 歲)的核心任務是「生成性 vs. 停滯」(Generativity vs. Stagnation)。
生成性,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選項。它是人到中年之後,心靈最深層的需求之一。
簡單說:你需要把你學到的東西傳下去。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自己。
Erikson 發現,那些在中年期陷入停滯的人——無論他們多成功、多富有——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他們感覺自己的人生沒有在「流動」。像一潭死水。什麼都有了,但什麼都沒有意義。
而那些展現出生成性的人,不一定有錢、有地位、有成就。他們只是在做一件事:把自己的經驗,轉化為對下一代有用的東西。
可以是教學。可以是寫作。可以是帶孩子。可以是指導後輩。可以是任何形式的「把你走過的路,變成別人可以參考的地圖」。
林哲宇在團督裡做的事,就是生成性的具體展現。
他把自己二十年的臨床經驗、失敗的案例、成功的介入、走錯的路、繞過的彎——全部壓縮成一個小時的分享。不是為了炫耀。是因為如果他不這樣做,他的存在就只是一個在治療室裡接個案的人。他需要把這些東西傳出去,才能感覺到自己的人生不只是一個個案的堆疊,而是一條有方向的河流。
但生成性有一個前提條件——你必須承認你還在學。
一個「已經學完了」的人,沒有東西可以傳。因為他傳的是死的知識。而一個「還在學」的人,他傳的是活的過程。
蘇曉恩從林哲宇那裡學到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那些介入技術。是:一個做了二十年的人,還在練習。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教學。
「我不是專家。我只是走在你前面的學生。」
吃完飯,他們走在回去的路上。蘇曉恩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林老師,如果你自己都還在練習那些工具,你怎麼知道你教的是對的?」
林哲宇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你問了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教的是不是『對的』。因為心理治療不是數學。沒有標準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教的東西,是我真實經歷過的。不是從書上讀來的、沒有通過我身體的知識。是我摔過跤、犯過錯、在半夜裡焦慮過、在治療室裡也感到無能為力過之後,還是決定留在這條路上的東西。」
他看著蘇曉恩:「這些東西不一定是對的。但它們是真的。我能給你的,只有真的。」
蘇曉恩沉默了一下。
「那不就夠了嗎?」她說。
他笑了。那個笑比在團督室裡的笑輕了一些。
「對。也許就夠了。」
你也在「教」,只是你不知道
這裡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你可能覺得「教學」是老師、教授、治療師的事。跟你無關。
但如果你曾經:
跟一個朋友分享你怎麼度過一段低潮期——你在教。跟你的孩子示範怎麼處理挫折(包括你自己處理得不好的那些)——你在教。在會議上說了一句「我之前犯過類似的錯」——你在教。在社群上寫了一段真實的、不完美的心得——你在教。
教,不需要你是專家。
教,只需要你願意把自己走過的路——包括摔跤的部分——分享出來。
而且,最有力量的教學,從來不是「我做到了,你也可以」。
是**「我還沒做到,但我還在做。你要不要一起?」**
這句話裡沒有居高臨下。沒有「我比你好」。只有一個平等的邀請。
林哲宇二十年來做的,就是不斷發出這個邀請。對他的來訪者。對他的實習生。對他自己。
微行動:教一個你還在學的東西
今天,找一個機會,把你「正在學」的東西分享給一個人。
不是你已經精通的。不是你有資格「教」的。
是你正在掙扎的。正在練習的。正在犯錯的。
可以很小:「我最近在練習不回工作訊息到深夜。很難。你呢?」「我在學怎麼跟我媽設界線。昨天又失敗了。」「我在練習在會議上說出自己的想法。上次差點說了,但還是沒有。」
不需要包裝成一個「教學時刻」。你不是在開課。你只是在說:「我在路上。你也在路上。也許我們可以互相看見。」
當你這樣做的時候,你會發現兩件事:
第一,你教出去的瞬間,你自己也更理解了。因為語言會強迫你把模糊的感受變成清晰的結構。
第二,對方不會覺得你弱。對方會覺得你真。
而「真」,是所有教學裡最稀缺、最有力量的東西。
林哲宇不通透。他只是比蘇曉恩多練習了二十年的不通透。
但那二十年的「不通透」,比任何專業證照都更有說服力。
因為它是真的。
最好的老師,不是那些已經到達終點的人。而是那些還在路上、但願意回頭告訴你「前面有個坑,我踩過了」的人。教學最深的本質,不是傳授知識——是分享你還在練習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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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受傷的治療者?
榮格(Carl Jung)把這個概念引入了現代心理治療。他認為,治療師能幫助來訪者的程度,取決於治療師自己被療癒的程度。
教別人,不是因為你懂了,是因為你還在學?
最好的導師不是站在山頂的人,而是走在路上、願意分享跌倒經驗的人。而是因為傷痛讓他失去了「站在高處」的資格。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今天,找一個機會,把你「正在學」的東西分享給一個人。不是你已經精通的。不是你有資格「教」的。可以很小:「我最近在練習不回工作訊息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