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我重建的過渡期:她辭掉千萬年薪,在超市推著空推車走了二十五分鐘
範疇領導・自我覺察|第 189 篇
超市裡的空推車
辭職後第四十二天。
許芷晴站在超市裡。
是那種大型連鎖超市——全聯。下午三點半。平日的超市在這個時間很安靜。走道裡只有幾個老人家在慢慢推著購物車,一個年輕媽媽帶著一個坐在推車裡啃餅乾的小孩,還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店員在補貨。
許芷晴推著一台空的購物車。
她已經在超市裡走了二十五分鐘了。從入口走到蔬果區,從蔬果區走到乳製品區,從乳製品區走到冷凍食品區,從冷凍食品區走到零食區,從零食區又繞回蔬果區。購物車裡什麼都沒放。
不是忘了要買什麼。
是她突然發現——她不知道自己要買什麼。
這聽起來很荒謬。一個三十九歲的成年人不知道自己要買什麼。但如果你理解她過去十七年的人生,你就會理解這件事一點都不荒謬。
十七年來,她買的所有東西都有一個功能:維持一個角色。
買那件深藍色的MaxMara大衣——因為投行副總需要一件看起來「有份量」但不過分張揚的大衣。買那雙Ferragamo的低跟鞋——因為開會要站得住但不能太高以免給男同事壓迫感。買那個Rimowa的行李箱——因為每個月要飛兩三趟,需要一個輕量但耐用的箱子。買那個La Mer的面霜——因為連續加班之後的臉不能看起來像連續加班之後的臉。
每一個購買決定都是精準的。都是為了那個「許芷晴——外商投行副總」的角色服務的。
但那個角色已經不存在了。
四十二天前,她辭職了。
辭職
許芷晴在一家歐系外資投行的台北辦公室工作了十五年。從分析師做到經理,從經理做到副總裁。年薪加上年終獎金大約一千四百萬台幣。她是那一屆分析師裡升遷最快的。她的績效評等連續八年「exceeds expectations」。她的名字在亞太區被提過好幾次——再過兩年,她很有可能成為台灣區的董事總經理(Managing Director)。
然後她辭職了。
沒有人理解。
她的上司以為她被對手挖角了——「高盛開了多少?我們可以match。」她的下屬以為她生病了。她的父母以為她精神出了問題。她的大學同學在私人群組裡議論紛紛——「芷晴辭職了,你們知道嗎?」「不可能吧?她都快MD了。」「是不是跟那個男朋友的事有關?」
她沒有被挖角。沒有生病。沒有因為感情問題。她的辭職理由,她只對一個人說過——她的心理師。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辭職。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辭,我會死。不是真的死。是——裡面的什麼東西會死。」
心理師問她:「裡面的什麼東西?」
她想了很久。
「那個真正的我。如果它還存在的話。」
William Bridges 的三個階段
1980年,美國作家和轉變顧問 William Bridges 出版了一本書:《轉變之書》(Transitions: Making Sense of Life's Changes)。
Bridges 在這本書裡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分:改變(change)和轉變(transition)是不同的東西。
改變是外在的。換一份工作是改變。搬到另一個城市是改變。結婚或離婚是改變。改變是可以被標記在日曆上的事件——它有一個明確的「之前」和「之後」。
轉變是內在的。它是你的心理重新定位的過程。它不能被標記在日曆上,因為它是漸進的、模糊的、沒有清晰邊界的。你可以在一天之內完成一個改變——交出辭呈、搬出辦公室——但轉變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
Bridges 說,每一次轉變都有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結束(Ending)。 舊的身份、舊的角色、舊的「我是誰」的定義——結束了。這個階段的核心情緒是失去。即使是你自己選擇結束的,你也會感到失去。因為你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或一段關係——你失去的是一個版本的自己。
第二階段:中性地帶(Neutral Zone)。 這是 Bridges 理論中最核心也最被忽視的階段。在舊的結束和新的開始之間,有一段「什麼都不是」的空白期。你不再是你以前的那個人,但你也還不是你將要成為的那個人。你漂浮在兩個身份之間的真空裡。
這個階段極度不舒服。因為人類的神經系統討厭不確定性。我們需要知道「我是誰」——這是一個基本的心理需求。當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們會焦慮、恐慌、甚至感到自己正在消失。
但 Bridges 強調:中性地帶不是浪費的時間。它是轉變的核心。沒有中性地帶,就沒有真正的轉變——你只會從一個舊角色跳到另一個舊角色,像換衣服一樣,但裡面的人沒有變。
第三階段:新的開始(New Beginning)。 新的身份開始成形。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慢慢地、從中性地帶的混沌中結晶出來的。像是一顆種子在黑暗的土壤裡發芽——你看不見它在發生,但它在發生。
許芷晴辭職之後,她以為自己會很快進入第三階段。她甚至做了一個「轉型計畫」——這是投行人的職業病,什麼都要做計畫。她列了一個Excel表格:第一個月休息。第二個月旅行。第三個月探索興趣。第四個月決定新方向。第五個月開始行動。
結果第四十二天,她站在全聯裡,推著空的購物車,什麼都不是。
她的Excel表格沒有一行是對的。
Winnicott 的過渡空間
英國精神分析師 Donald Winnicott 提出過一個概念:過渡空間(transitional space)。
Winnicott 觀察嬰兒時發現,嬰兒有一種特殊的「過渡客體」——通常是一條毯子、一個布偶、或某個被啃得面目全非的玩具。這個過渡客體既不是嬰兒自己,也不是外在世界——它存在於「我」和「非我」之間的灰色地帶。
這個灰色地帶就是過渡空間。
Winnicott 認為,過渡空間是創造力和真我的搖籃。在這個既不是完全內在、也不是完全外在的空間裡,嬰兒開始學習「遊戲」——而遊戲是人類最原始的創造行為。在遊戲中,你可以嘗試不同的可能性,你可以假裝,你可以探索,你可以犯錯——而不會有「真實」的後果。
成年人也需要過渡空間。特別是在人生的重大轉變期。
問題是:我們的社會不給人過渡空間。
你辭職了?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你離婚了?那你什麼時候再找?你退休了?那你怎麼打發時間?
每一個問題都在要求你立刻從一個角色跳到另一個角色。沒有人說:「你可以在中間待一會兒。你可以什麼都不是。你可以不知道。」
許芷晴站在全聯裡的那一刻,她正站在過渡空間的正中央。
她不再是投行副總。她的MaxMara大衣掛在衣櫃深處。她的Rimowa行李箱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她的名片——上面印著她的名字、頭銜、公司logo——她在辭職那天把它們全部丟進了垃圾桶。
但她還沒有成為任何新的東西。
她站在兩個身份之間的真空裡。推著一台空的購物車。不知道要買什麼。
因為「要買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你是誰」。你是投行副總,你買La Mer和MaxMara。你是全職媽媽,你買尿布和副食品。你是藝術家,你買顏料和畫布。你是退休老人,你買保健食品。
但如果你什麼都不是呢?
你買什麼?
四十二天
她在全聯裡站了大概四十分鐘之後,買了兩樣東西:一盒雞蛋和一瓶醬油。
回到家。把雞蛋放進冰箱。醬油放在流理台上。然後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她的公寓在天母。兩房一廳。十五年前租的,後來買下來了。這間公寓的每一個物件都是為「投行副總許芷晴」挑選的。灰色的沙發——專業、低調。白色的書架上放著一排排的財經書籍和投資報告。牆上掛著一幅她在倫敦出差時買的抽象畫——她不太懂抽象畫,但房仲說「掛一幅畫會讓空間有質感」。
她坐在灰色的沙發上,環顧這個她住了十五年的空間,有一種強烈的不認識感。不是不認識這間房子——是不認識那個選了這些東西的人。或者更精確地說——她認識那個人,但那個人已經走了。
辭職後的四十二天裡,她經歷了 Bridges 描述的所有「中性地帶」的症狀。
混亂。 她的作息完全崩潰了。以前每天五點四十五起床——鬧鐘一響就起來,像一個被按了開關的機器。現在她有時候睡到中午,有時候凌晨三點醒來再也睡不著。不是失眠——是她的身體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運作了,因為沒有人告訴它「接下來要做什麼」。
空虛。 這是最難忍受的。不是悲傷——悲傷至少有一個方向,有一個對象。空虛是沒有方向的。它像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裡。前後左右都一樣。沒有參照點。沒有地平線。沒有「北邊」。
焦慮。 每當有人問她「你現在在做什麼」,她的心跳就會加速。不是因為她擔心別人的評價——好吧,有一部分是。但更深的焦慮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什麼都沒在做。」這句話她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丟臉——是因為它太真實了。
衝動。 有好幾次她差點打電話給獵頭——「我準備好了,有什麼機會嗎?」不是因為她想回去。是因為中性地帶的不確定性太痛苦了,她的神經系統在尖叫著要她回到某個確定的、有結構的、有名片的狀態。回到任何狀態。什麼都好。只要不是這片白色的虛空。
她沒有打那通電話。
不是因為她有多大的勇氣或覺知。是因為她的心理師在辭職前告訴過她一句話:「中性地帶會非常不舒服。你會想要逃。你會想要用任何新的身份來填滿那片空白。但如果你逃了,你只是把舊的模式帶到新的地方。你需要在那片空白裡待夠久。久到舊的模式開始鬆動。久到新的東西有空間長出來。」
所以她待在那裡。在那片什麼都不是的空白裡。推著空的購物車。看著窗外。
等。
閾限
人類學家 Arnold van Gennep 和後來的 Victor Turner 用一個詞來描述許芷晴所在的狀態:閾限(liminality)。
這個詞來自拉丁文 limen,意思是「門檻」。
Van Gennep 在研究世界各地的通過儀式時發現,幾乎所有的通過儀式——從成年禮到婚禮,從喪禮到入教——都有三個階段:分離、閾限、聚合。
分離是離開舊的身份。聚合是進入新的身份。而閾限——就是那個門檻上的時刻。你已經跨出了一隻腳,但另一隻腳還沒有落地。你既不在門的這邊,也不在門的那邊。你在門上。
Turner 後來擴展了這個概念。他說,處在閾限狀態的人具有一種特殊的性質:他們是 betwixt and between——既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他們失去了所有的社會標記——地位、角色、頭銜。他們被剝離到最本質的狀態。
在傳統社會裡,閾限是被容許的。甚至是被尊重的。一個正在經歷成年禮的少年,會被帶離村落,獨自在荒野中待上幾天甚至幾週。在那段時間裡,他不再是孩子,但也還不是成人。他什麼都不是。村落裡的人知道這件事,知道他在經歷一個神聖的過渡。沒有人會在第三天跑到荒野裡問他:「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上班?」
但在現代社會裡,閾限幾乎是不被允許的。
我們的社會要求你永遠是某個東西。永遠有一個title。永遠有一個answer。永遠知道你下一步要去哪裡。
「你現在在做什麼?」——這個問題不只是社交禮貌。它是一個身份審查。它在問:你是誰?你有什麼價值?你在社會座標中的位置在哪裡?
如果你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大多數人不知道怎麼接話。
許芷晴在辭職後的前幾週,她的社交圈迅速縮小了。不是別人拋棄了她——是她不知道怎麼在別人面前存在了。以前的社交全部建立在她的角色之上:投行的聚會、行業的論壇、校友會、商界的晚宴。沒有那個角色,她不知道怎麼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許芷晴,我什麼都不是。」
她試過。在一個偶遇舊同事的場合。對方問:「芷晴,好久不見,你現在在哪裡?」
她說:「我在過渡期。」
對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她很熟悉的表情——那種不知道該同情還是該鼓勵的困惑。
「喔。那加油喔。」
加油。加什麼油?油要加在哪裡?引擎在哪裡?方向盤指向哪裡?
她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開始隱約覺得——這個「什麼都不知道」本身,也許不是虛空。也許是子宮。
子宮
第六十天左右,某些事情開始變化了。
不是戲劇性的變化。是非常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變化。像冬天結束時的第一批芽——你不會在某一天早上醒來說「啊,春天來了」。是你某一天突然注意到——那棵樹的枝椏上,有一個綠色的小點。你不確定它昨天就在那裡還是今天才冒出來的。
第一個變化:她開始煮飯。
以前她不煮飯。投行的工作時間讓煮飯成為一種奢侈——外賣、便當、會議室裡的三明治。她的廚房幾乎是裝飾性的。烤箱從來沒有開過。
辭職後第五十天左右,她站在廚房裡,看著那盒雞蛋。她拿出一顆。在碗邊敲了一下。蛋殼裂開的觸感——一種乾脆的、微小的爆裂——讓她停頓了一秒。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敲雞蛋是什麼感覺。
她做了一個荷包蛋。煎得不好——邊緣焦了,蛋黃太熟。但她吃了。那是她辭職以來第一餐自己做的食物。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那顆焦邊的荷包蛋讓她有一種——存在感。不是投行副總的存在感。是一種更原始的:我用火加熱了一個食物,然後吃了它。我存在。
第二個變化:她開始走路。
不是運動式的走路。是漫無目的的走路。她住天母,從她家出門往山的方向走,會經過一條小溪。溪很淺,水不大。但溪邊有很多樹。她開始每天下午沿著那條溪走。不聽播客。不滑手機。就是走。
有一天她在走的時候,聽到了鳥叫。
她停下來。抬頭。一隻她不認識的鳥站在樹枝上。灰色的。尾巴很長。它叫了幾聲,然後飛走了。
她站在那裡。聽著鳥叫的餘音在樹林裡消散。
她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她活了三十九年,從來沒有真的聽過鳥叫。她聽過無數次董事會的報告、客戶的需求、市場的噪音。但鳥叫?從來沒有。不是因為鳥不叫。是因為她的耳朵被佔滿了。被KPI、被deadline、被交易金額佔滿了。現在那些東西都清空了。耳朵空了。於是鳥叫進來了。
第三個變化:她開始寫東西。
不是報告。不是memo。不是email。是——她自己也不確定是什麼。像是日記,但不太像。更像是一些片段。一些畫面。一些感覺。
「今天在超市看到一個老太太在挑橘子。她每一顆都拿起來聞。她聞的時候閉著眼睛。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那個畫面讓我的胸口有一種暖暖的東西。」
「溪邊的石頭在下午四點的光線裡是金色的。我小時候有沒有撿過石頭?應該有吧。」
「我今天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不化妝的臉。有黑眼圈。有幾顆痘。嘴唇有點乾。但那是我的臉。不是投行副總的臉。是我的。」
這些片段很零碎。很不成型。很沒有結構。如果她的前同事看到,大概會說:「芷晴,你的deliverable在哪裡?這個沒有so what。」
但這些片段是她的。不是某個角色的。不是某個公司的。不是某個期望的。是她自己的手,在她自己的時間裡,寫出來的她自己的感覺。
它們是新生的芽。在黑暗的子宮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她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第九十天。辭職三個月。
她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還不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麼。還不知道她的「新職涯」是什麼。還不知道那些片段式的寫作會不會變成什麼。還不知道她會不會回到金融業。還不知道她會不會去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知道的東西很少。她知道她喜歡煮飯。知道她喜歡沿著溪邊走路。知道她喜歡寫那些零碎的片段。知道鳥叫的聲音會讓她的胸口變柔軟。知道敲雞蛋的觸感讓她覺得自己是活的。
這些「知道」太微小了。微小到在LinkedIn上寫不出一行字。微小到在同學會上說不出口。微小到她的父母聽了會皺眉:「所以你辭掉年薪一千四百萬的工作是為了煎荷包蛋和聽鳥叫?」
但她的心理師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她後來寫在她的筆記本的第一頁:
「不要急著知道你是誰。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允許自己不知道。舊的你已經死了。新的你還在子宮裡。你不會催一個胎兒快點出生。你只能給它時間、養分、和黑暗。」
黑暗。
她以前怕黑暗。現在她在黑暗裡住了三個月,她開始理解——黑暗不是虛空。黑暗是醞釀。每一顆種子都是在黑暗的土壤裡發芽的。每一個生命都是在黑暗的子宮裡成形的。
她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麼。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片黑暗裡,正在慢慢長出來。
她只需要不要開燈。不要把它拔出來看。不要催它。
讓它長。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如果你正在那段「什麼都不是」的日子裡——剛離職、剛分手、剛失去一個你以為定義了你的東西——
不要急著填滿那片空白。
不要急著更新LinkedIn。不要急著「找到方向」。不要急著回答所有人的「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你可以說:「我在過渡期。」
你甚至可以說:「我不知道。」
然後做一件小事。一件不需要任何角色、不需要任何頭銜、不需要任何人肯定的小事。
煮一餐飯。走一段路。看一棵樹。聽一隻鳥。
讓那些小事告訴你——你是活的。你存在。即使你什麼都不是。
即使你什麼都不是,你依然存在。
「在舊的你死去和新的你誕生之間,有一段什麼都不是的日子。那段日子不是浪費。那是子宮。你正在那裡,被重新塑造。不要催。不要急。不要開燈。讓黑暗做它的工作。你聽到的那些微弱的聲音——水聲、鳥聲、蛋殼碎裂的聲音——那是你正在被重新組裝的聲音。有一天你會出生。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只需要在子宮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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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身份過渡期?
買那件深藍色的MaxMara大衣——因為投行副總需要一件看起來「有份量」但不過分張揚的大衣。
從假我到真我的過渡期:那段什麼都不是的日子?
在舊的你已經死去、新的你還沒誕生之間,有一段什麼都不是的日子——那是蛻變的必經之路。不是因為丟臉——是因為它太真實了。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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