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發作源於凍結反應:哭不出來比哭出來更危險,身體記憶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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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發作源於凍結反應:哭不出來比哭出來更危險,身體記憶不會忘

範疇領導・身體與情緒|第 144 篇


葬禮上的那雙乾眼睛

靈堂裡,誦經聲低低地迴盪。白色的菊花、黑色的輓聯、空氣裡混著線香和悲傷的味道。

國銘站在最前面,穿著黑色西裝,背挺得很直。他看著父親的遺照——六十七歲,笑得很溫暖的一張照片——然後一一接受來賓的鞠躬和慰問。

「節哀順變。」「令尊走得安詳。」「你要堅強。」

他點頭。微笑。說謝謝。握手。鞠躬。再點頭。再微笑。再說謝謝。

整場葬禮三個半小時。國銘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的姊姊在靈堂裡哭到需要人攙扶。他的母親從頭到尾靠在親戚肩上,眼睛腫成一條縫。只有他,像一座雕像一樣站在那裡。穩穩的。乾乾的。

散場的時候,一個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國銘,你最堅強。你爸走了,這個家就靠你了。」

國銘點頭。上車。發動引擎。開了四十分鐘回到自己的公寓。進門。脫鞋。坐在沙發上。

什麼都沒有。

不是他不想哭。是他哭不出來。

他試過了。在車上的時候,他想著父親最後一次握他的手——那隻手已經很瘦,骨頭突出來,但握得很緊。他覺得眼眶應該要熱,但沒有。他覺得喉嚨應該要堵,但沒有。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隔天早上起來,照常上班。同事問「你還好嗎」,他說「我沒事」。然後打開電腦,開始回郵件。

所有人都說國銘很堅強。

三個月後,他在半夜三點從床上驚醒。心跳一百八。全身冷汗。胸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他以為自己心臟病發,叫了救護車。

到了急診室,心電圖正常。血壓正常。所有指標正常。

醫生說:「你這是恐慌發作。」

國銘不懂。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恐慌」。他覺得自己很平靜。他一直都很平靜。

但他的身體不同意。


凍住:身體的最後一道防線

要理解國銘身上發生了什麼,我們需要認識一個叫做 Stephen Porges 的人,和他的多重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

你的自律神經系統不是只有兩個檔——交感神經(戰或逃)和副交感神經(休息)。Porges 發現,副交感神經裡有兩條不同的迷走神經分支,它們的功能截然不同。

腹側迷走神經(Ventral Vagal)——這是最「高級」的狀態。你感覺安全、連結、放鬆。你能跟人對話、能感受情緒、能表達自己。這是你「正常」的狀態。

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當你感覺到威脅,身體會切換到這個模式。心跳加速、肌肉緊繃、準備戰鬥或逃跑。這就是「戰或逃」反應。

背側迷走神經(Dorsal Vagal)——這是最「原始」的一條。當威脅太大、戰鬥和逃跑都不可能的時候,身體會啟動這條線路。它的功能是:凍結。關機。裝死。

這是動物界最古老的求生策略。負鼠在遇到掠食者時會倒下來裝死,牠的心跳降到最低、肌肉完全放鬆、看起來就像一具屍體。掠食者通常不吃死的,所以這招有效。

人類的身體也有這條線路。當情緒衝擊太大——大到你的系統無法用「感受」和「表達」來處理——背側迷走神經就會啟動。它會關掉你的情緒系統。不是壓抑(壓抑還有感覺,只是不表達),是直接斷電。

國銘在葬禮那天經歷的,就是背側迷走神經的凍結反應。

他不是堅強。他不是冷漠。他是凍住了

他的神經系統判斷:這個悲傷太大了,如果現在讓它進來,我會被淹沒、會崩潰、會無法運作。所以它做了一個決定——斷電。把情緒關掉。把感覺封起來。讓他在一種「安全的麻木」裡度過這個最危險的時刻。

從短期來看,這是有效的。它讓國銘撐過了葬禮。讓他能站著、能說話、能握手、能微笑。

但從長期來看,這是有代價的。


被鎖住的悲傷,會用身體的語言說話

情緒不會因為你不感覺它就消失。

這是神經科學一個殘酷的事實。當情緒被凍結——不是被表達、不是被處理、而是被直接封鎖——它不會蒸發。它會儲存在你的身體裡。

Bessel van der Kolk 在《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中大量闡述了這個機制。未被處理的情緒會轉化為身體症狀——肌肉緊繃、慢性疼痛、消化問題、睡眠障礙、免疫系統下降。

你的身體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你的意識可以選擇「忘記」,但你的身體不會。

國銘在葬禮上「沒有感覺」的那份悲傷,並沒有消失。它被鎖在了他的身體裡——他的胸腔裡、他的肌肉裡、他的自律神經系統裡。三個月後,它用恐慌發作的方式回來了。

恐慌發作是什麼?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它是被壓抑的交感神經活化的一次爆發。那些在葬禮上沒有被表達的「戰或逃」能量——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全身警戒——它們在體內累積了三個月,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只是那個出口來的時候,國銘已經不記得它的原因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恐慌。他以為是心臟病。他以為是壓力太大。他不知道,那是他的身體在替他哭那場他沒有哭出來的哭。

國銘的恐慌發作後來變成常態。每週一到兩次。有時候是半夜驚醒,有時候是開車時突然心跳暴衝,有時候是坐在辦公室裡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要死了。

他看了心臟科、胸腔科、腸胃科。每一個科的答案都一樣:你沒問題。

他的身體確實沒問題。他的心有問題。

不是心臟。是那顆被凍住的、裡面鎖了一場巨大悲傷的心。


深層洞察:社會獎勵「凍結」,懲罰「崩潰」

國銘的凍結不只是一個神經系統的自動反應。它也是一個社會的產物。

我們的文化對情緒表達有一套非常清楚的規則。尤其對男性。

「男兒有淚不輕彈。」「哭什麼哭,你是不是男人?」「要堅強,這個家需要你。」

這些話不是惡意的。說這些話的人通常是真心在「鼓勵」。但它們傳遞的訊息是:你的悲傷是不被允許的。你的眼淚是不受歡迎的。如果你崩潰了,你就失敗了。

國銘從小就在這套規則裡長大。爸爸從來不在他面前哭。有一次他小學被同學欺負,哭著回家,爸爸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擦掉。男生不哭。」

就那一句話,他學了三十年。

所以葬禮上,當所有人都在哭的時候,他的系統自動啟動了那個三十年前學會的程式:關掉。不哭。撐住。

而外界的反應是什麼?叔叔拍他肩膀說「你最堅強」。同事說「你好厲害」。母親說「幸好有你」。

他得到了獎勵——因為他凍住了。

社會獎勵凍結,懲罰崩潰。這讓無數人——尤其是男性——學會了一件事:情緒是脆弱的象徵,而脆弱是不被允許的。

但情緒不是脆弱。情緒是生命力的表現。

一個能感受到悲傷的人,也能感受到喜悅。一個能哭出來的人,也能笑出來。一個允許自己脆弱的人,也能真正地堅強。

而一個凍住的人——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活在一個灰色的、平坦的、安全的但空洞的世界裡。他的恐慌發作不是意外,是他的生命力在反抗那個凍結。


解凍的過程

國銘後來開始做身體取向的心理治療(Somatic Experiencing)——這是由 Peter Levine 發展出來的一種專門處理身體層面凍結反應的療法。

第一次治療,治療師請他閉上眼睛,感覺身體裡有什麼。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是什麼都沒有,」治療師說,「是你還不習慣去注意。你的系統關機太久了,需要時間重新開機。」

第三次治療,他開始注意到胸口有一個緊緊的東西。像一顆球。不大,但很硬。

第五次,那顆球開始有溫度。是熱的。

第七次,治療到一半,他的手突然開始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震動。他嚇了一跳,想要控制它,但治療師說:「讓它動。你的身體需要把那些東西釋放出來。」

他讓手抖了。然後肩膀也開始抖。然後整個人都在抖。

然後他哭了。

不是安靜的流淚。是那種從肚子最深處湧上來的、全身都在參與的、粗暴的、原始的哭。他哭了四十分鐘。治療師什麼都沒說,就坐在旁邊。

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哭得最醜的一次。

也是他這輩子覺得最輕的一次。

那場他在葬禮上沒有哭出來的哭,在七個月之後,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如果你也是那種「哭不出來」的人,我不會叫你去強迫自己哭。那沒有用。凍結不是用意志力可以解開的。

但你可以做一件最基礎的事——開始注意你的身體

找一個安靜的時刻。可以是睡前,可以是早晨剛醒來。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身體上。不是去想,是去感覺。

你的肩膀現在是緊的還是鬆的?你的胃是平靜的還是翻攪的?你的胸口有沒有壓著什麼?你的下巴有沒有咬著?

你不需要改變任何東西。不需要放鬆、不需要深呼吸、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注意。

因為凍結的反面不是表達。是覺察

你的身體在說話。它一直在說。只是你太久沒有聽了。

開始聽。那是解凍的第一步。


延伸閱讀

如果你想更深入地理解身體和情緒之間的關係,以下兩篇可以幫助你:

第 29 篇《你的身體在替你記住那些你不敢記住的事》——如果你常有不明原因的身體症狀,那篇會幫你理解,你的身體不是故障了,它是在替你保存那些你的意識拒絕面對的記憶。

第 133 篇《你的恐慌發作在告訴你什麼》——如果你或你身邊的人有恐慌發作的經驗,那篇會帶你看見恐慌背後的訊息。它不是你的敵人,它是你的身體在用最大的音量說一件你一直不願意聽的事。


「哭不出來不是堅強,是你的身體啟動了最後一道防線:關機。它關掉了情緒以保護你不被淹沒。但那些被關掉的悲傷不會消失,它們會用別的方式回來找你——失眠、恐慌、莫名的身體疼痛。」


常見問題

什麼是哭不出來?

要理解國銘身上發生了什麼,我們需要認識一個叫做 Stephen Porges 的人,和他的多重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

為什麼會有哭不出來的感覺?

最堅強的人不是不痛——是痛到身體替他把所有感覺都關掉了。他的恐慌發作不是意外,是他的生命力在反抗那個凍結。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也是那種「哭不出來」的人,我不會叫你去強迫自己哭。凍結不是用意志力可以解開的。但你可以做一件最基礎的事——開始注意你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