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的止痛劑:你的上癮行為背後,藏著一個一直在痛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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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的止痛劑:你的上癮行為背後,藏著一個一直在痛的傷口

範疇領導・原生家庭與內在小孩|第 200 篇


第三杯

第三杯威士忌倒滿了。

冰塊碰杯壁的聲音。清脆的、乾淨的、像一顆石頭落進溪水裡的聲音。

這是李宗澤一天裡最安心的聲音。

他坐在自家書房的皮沙發上。四十四歲。國際法律事務所的合夥律師。專長是跨國併購和反壟斷訴訟。他的小時費率是兩萬八。他的客戶名單上有三家上市公司、兩家外商銀行、一個主權基金。

書房的燈調到最暗。書架上是一排排的法學期刊和精裝書——大部分他沒有時間讀,但它們排在那裡很好看。桌上有一瓶 Macallan 18 年。價格不是重點。重點是這瓶酒的顏色在微光下呈現的那種琥珀色——深沉的、溫暖的、像某種承諾。

他端起杯子。聞了一下。泥煤和焦糖的味道。然後喝了一口。酒液從喉嚨滑下去,在胸口散開。那種灼熱感只持續兩秒,然後變成一種柔軟的、棉花般的溫暖。

他的肩膀鬆了。下巴鬆了。呼吸變深了。

前兩杯讓世界的邊緣開始模糊。第三杯讓那個聲音安靜下來。

那個聲音——那個從早上七點半進辦公室就開始播放的聲音——終於停了。

「對造的律師明天會怎麼反駁?」停了。「那份合約第七條的但書會不會被法官質疑?」停了。「客戶下午的語氣是不是不太對?他是不是在考慮換律師?」停了。「你的計費時數夠嗎?今年的業績壓力更大了。」停了。

全部停了。

只剩下冰塊碰杯壁的聲音。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閉上眼睛。在威士忌的暖意裡,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不是李宗澤了。不是合夥律師。不是那個需要在每一場訴訟裡贏的人。不是那個永遠必須完美、精準、無懈可擊的機器。

他只是一個坐在沙發上的人。安靜的。沒有人需要他的人。

第四杯。

太太敲門。「你還在喝?」

「最後一杯。」

她不說話了。門的那一邊安靜了。

他知道她已經不再說了。她以前會說。「你喝太多了。」「你每天都喝。」「你需要幫忙嗎?」三年前她還在說。兩年前少了。一年前停了。

不是她不在意了。是她放棄了。

第四杯見底。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世界晃了一下。他扶著書架走到門口。關燈。

回臥室的路上經過女兒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粉紅色的小夜燈。他看了一眼——她已經睡了,棉被蓋到下巴,手臂上抱著一隻熊。

他在門口站了三秒。然後走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那三秒。也不知道那三秒裡他感覺到了什麼。因為到第四杯的時候,他已經感覺不到什麼了。

那就是重點。


不是「為什麼上癮」,而是「為什麼痛苦」

Gabor Maté 是匈牙利裔加拿大醫師,花了幾十年在溫哥華市中心東區——北美最集中的毒品使用區之一——治療成癮者。他的書《飢餓的鬼魂》(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是成癮研究的里程碑之一。

Maté 最有名的一句話是:「不要問『為什麼上癮』。要問『為什麼痛苦』。」

這句話翻轉了社會對成癮的整個理解框架。

傳統觀點把成癮當作道德問題(你意志力不夠)、或者生理問題(你的大腦多巴胺迴路出了問題)。Maté 說:成癮是一個解方。一個失敗的、有副作用的、長期來說會摧毀你的解方——但在那個當下,它解決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痛苦。

你喝酒不是因為你愛酒。你喝酒是因為清醒的時候太痛了。你用社群媒體不是因為你愛滑手機。你滑手機是因為獨處的時候太空了。你工作到凌晨不是因為你愛工作。你加班是因為停下來的時候那個聲音太吵了。

IFS 用更精確的語言描述了同樣的事:成癮行為是消防員部分的緊急滅火行動。


消防員的邏輯

在 IFS 的框架裡,消防員是一種反應性的保護者。跟管理者不同——管理者是預防性的(在問題發生之前攔截),消防員是反應性的(問題已經發生了,緊急處理)。

管理者的風格是:「你不能讓那個感覺出來。」消防員的風格是:「那個感覺已經出來了。滅掉它。用任何手段。」

消防員的「手段」包括但不限於:

  • 酒精
  • 藥物
  • 暴食
  • 瘋狂購物
  • 無止境的社群媒體
  • 色情
  • 工作狂
  • 解離(情感斷線,像靈魂暫時離開身體)
  • 自我傷害

手段不同。邏輯相同:把你從那個不可承受的感受中拉出來。

李宗澤的消防員用的是威士忌。

它的觸發條件是:焦慮突破管理者的防線,從地下室湧上來。那種焦慮不是「明天開庭我準備夠了嗎」的正常緊張。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溺水一樣的窒息感。

管理者整天都在擋——用完美的工作、用密不透風的行程、用忙碌來蓋住那個洞。但到了晚上,管理者累了。防線鬆了。焦慮開始從縫隙裡滲出來。

消防員在這個時候上場。

「給你一杯。先呼吸。」

第一杯:焦慮還在,但聲音小了。第二杯:身體開始放鬆,肩膀可以放下了。第三杯:那個聲音幾乎聽不見了。第四杯:什麼都聽不見了。

消防員完成任務。火滅了。被放逐者被推回地下室。門關上。明天早上七點半,管理者重新上班。循環重複。

每一天。


那個不被允許害怕的男孩

治療進行到第三個月。宗澤的治療師是一位有 IFS 認證的臨床心理師。

在前幾次治療中,宗澤展現了他身為律師的全部技巧:邏輯清晰、論述完整、情緒管理良好。他把自己的飲酒描述為「壓力管理的方式」,語氣像在做結案陳詞。

治療師不動聲色。在第四次療程中問了一個問題:「你能跟我說說,清醒的時候,那個焦慮的感覺是什麼樣子的?」

宗澤愣了一秒。然後開始描述。

「就是⋯⋯一種壓迫感。在胸口。像有東西壓著。不是痛——是悶。而且會擴散。從胸口到肩膀到後腦勺。嚴重的時候呼吸會很淺,像空氣不夠。」

「那個感覺,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他想了想。「大學?不對。更早。高中?⋯⋯不對。」

他安靜了很久。

「小學。」

治療師等著。

「我爸是軍人。退伍之後做保險業務。他很嚴格。我小時候不能哭。男生不能哭。不能害怕。不能示弱。有一次學校考試考了八十五分——不是很差,但我爸看到了,把考卷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他沒有打我。他說了一句比打更重的話。」

「什麼話?」

「『你讓我失望。』」

宗澤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非常微小的、試圖控制表情的動作。

「從那之後,我就不敢考不好了。不敢犯錯。不敢讓任何人失望。不敢⋯⋯不敢害怕。因為害怕就是軟弱。軟弱就會讓人失望。讓人失望就⋯⋯」

他停了。

「就什麼?」

「就不被愛。」

這三個字從一個四十四歲的合夥律師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異常的重量。像一顆一直含在嘴裡的石頭,終於吐出來了。

治療師問:「那個不被允許害怕的小男孩——他現在在哪裡?」

宗澤閉上眼。

「在地下室。他一直在地下室。他很害怕。但他不被允許害怕。所以他就待在那裡。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只是⋯⋯一直在怕。」

「你每天晚上喝酒的時候——是在幫誰?」

沉默。

「是在幫他。因為他的害怕太大了。白天可以忙到忘記他。但晚上⋯⋯晚上安靜了。他的害怕就會從地下室滲上來。我受不了。所以我喝酒。酒可以讓我聽不見他。」

治療師輕輕地說:「所以你的消防員——威士忌——不是在傷害你。它是在保護你不被那個小男孩的恐懼淹沒。」

宗澤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


飢餓的鬼魂

Maté 用佛教的「餓鬼道」來比喻成癮:餓鬼有巨大的胃和細小的喉嚨,永遠飢餓,永遠吃不飽。

成癮者就是這樣。不管喝多少酒、買多少東西、滑多久手機——那個空洞永遠填不滿。因為你餵的東西是錯的。你在用威士忌去填一個需要被看見的洞。你在用購物去填一個需要被愛的洞。你在用工作去填一個需要被肯定的洞。

洞不是胃。你不能用食物填它。

洞是一個被放逐的部分。它需要的不是酒精——是有人走到它面前,蹲下來,看著它的眼睛,說:「我看到你了。你不需要一個人在這裡待著了。」

宗澤的治療轉折發生在第六個月。

治療師引導他直接面對那個地下室裡的小男孩。但首先,他需要跟消防員溝通。

「你的威士忌部分——你能找到它嗎?」

「能。它像一個穿著消防衣的人。手裡拿著一個滅火器。但滅火器裡裝的是酒。」

「你能告訴它:我知道你在保護我。你做了很多年了。你可以暫時休息一下,讓我自己走到那個小男孩面前嗎?」

消防員猶豫了。它不確定宗澤能承受那個小男孩的恐懼。它已經替他擋了二十幾年。每次放手,那個恐懼就會像洪水一樣灌進來。

「我會很害怕。」宗澤說。「但我想試試看。」

消防員退後了一步。

恐懼來了。

像一堵牆。像冰水。像從天花板灌下來的東西。宗澤的呼吸突然變得很急。胸口壓得像有人坐在上面。手指開始麻。

「你能撐住嗎?」治療師問。

「⋯⋯能。」他的聲音在抖。但他沒有伸手去拿那杯不存在的酒。

他在恐懼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男孩。

男孩蹲在角落。雙手抱著頭。全身在發抖。他在害怕。害怕考試考不好。害怕爸爸說「你讓我失望」。害怕犯錯。害怕不完美。害怕被丟掉。

宗澤走過去。蹲下來。

「你可以害怕。」他說。

男孩抬起頭。不敢相信。

「我知道爸爸說男生不能哭。但那是錯的。你可以哭。你可以害怕。害怕不代表你軟弱。害怕代表你是人。」

男孩的嘴唇抖了。然後他哭了。無聲地哭。像一個練習了三十幾年不出聲哭泣的人。

宗澤把他抱住了。

在治療室裡,他也哭了。

消防員站在後面看著。它放下了手裡的滅火器。


不是戒掉,是替代

治療不是讓你戒酒。至少 IFS 不是這樣運作的。

如果你只是拿走消防員的工具(酒精),卻沒有處理它試圖滅掉的那場火(被放逐者的痛苦),消防員會找到新的工具。戒了酒開始暴食。戒了暴食開始工作狂。戒了工作狂開始⋯⋯什麼都有可能。因為火還在燒。

真正的改變不是拿走滅火器。是把火撲滅。

當那個小男孩被看見了、被接住了、被允許害怕了——消防員的工作量就下降了。不是你命令它不要喝酒。是它發現自己不需要喝了。因為沒有火了。

宗澤在治療結束後的六個月裡,飲酒量從每天三到四杯降到了每週兩到三杯。不是靠意志力。是靠一個不同的結構。

晚上回家之後,他不再直接走進書房。他會先去女兒的房間,陪她唸一本繪本。然後跟太太坐在客廳,不一定講話,有時候只是看著同一部劇。

有時候焦慮還是會來。胸口那個壓迫感還是會出現。

但他學會了一件不同的事。他不再拿酒杯。他閉上眼睛。找到那個小男孩。問他:「你今天怎麼了?」

有時候男孩會說:「今天那個案子很嚇人。」

宗澤會說:「我知道。但我們會處理好的。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男孩會點點頭。然後安靜下來。

然後焦慮就退了。不是完全消失——但退到可以承受的程度。不需要威士忌。

有一天晚上,他太太看到他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以為他在冥想。她安靜地在旁邊坐下。

過了幾分鐘他睜開眼。看見她。

「你在做什麼?」她問。

他想了想。「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她不懂。但她笑了。因為他的眼睛是清的。

那是很久以來,她第一次看到他眼睛是清的。


你在滅什麼火?

你有沒有一個行為,你知道它不好,但你停不下來?

也許是每天回家後的那杯酒。也許是深夜無法停止的手機滑動。也許是壓力大時的暴食。也許是對購物的無法自制。也許是工作到精疲力竭卻依然不肯停下來。

不要問自己「為什麼我這麼沒有自制力」。

問自己:「我在滅什麼火?」

那個行為背後,有一個你無法承受的感受。那個感受背後,有一個很久以前就被鎖在地下室的部分。

你的上癮不是敵人。它是一個消防員——一個拼了命在保護你的消防員。它的方法是粗暴的、有副作用的、長期來說會摧毀你的。但在那個你痛得無法呼吸的當下,它是唯一來幫你的人。

也許你可以對它說聲謝謝。

然後問它:「你在幫我擋住什麼?」

答案在那扇門的後面。門很重。但你不需要一個人推。

每一個上癮行為的背後,都有一個不被允許存在的痛苦。你不需要更強的意志力。你需要的是走進那間地下室,找到那個蹲在角落的人,告訴他:你可以痛了。有人在這裡接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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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高功能者的上癮和一般成癮有什麼不同?

表面上看不出問題——你不遲到、不誤事、績效優秀。但每天回家後的那杯酒、深夜停不下來的手機、壓力下的暴食,都是你的消防員在緊急滅掉白天累積的痛苦。Gabor Maté 說:「不是你沒有自制力,是你有一個從未被治療的傷口。」

我知道這個習慣不好,為什麼還是停不下來?

因為那個習慣不是問題,它是解決方案——只是方法很糟。當你強行拿走消防員的工具(酒、手機、食物),它只會找更隱蔽的工具。問題不是「你為什麼上癮」,而是「你為什麼痛苦」。

不靠意志力戒掉,那靠什麼?

靠照顧消防員在保護的那個人。當被放逐者的痛苦被看見、被接住、被允許存在時,消防員的工作量就自然下降。不是命令它不要喝酒,而是它發現自己不需要喝了——因為沒有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