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離是什麼感覺?你的身體替你記住了每一道你選擇遺忘的童年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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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是什麼感覺?你的身體替你記住了每一道你選擇遺忘的童年創傷

範疇領導・身體與情緒|第 203 篇


按摩床上的開關

她本來快睡著了。

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在暖黃色的燈光裡慢慢散開。音響裡是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西藏頌缽音樂,低沉的共鳴讓空氣都像在振動。她趴在按摩床上,臉朝下,額頭壓在那個圓洞裡,看著地板上按摩師的拖鞋。

陳明瑜,四十三歲。跨國管理顧問公司合夥人。年營收八千萬的事業單位負責人。她的日程表精準到以十五分鐘為單位。她的衣櫃是膠囊衣櫃——七套幾乎一樣的深藍套裝。她的人生座右銘刻在辦公桌上的黃銅名牌旁邊:Efficiency is elegance。

這是她每週三下午唯一的放鬆時間。按摩師小瑩已經幫她按了兩年。從肩頸開始,沿著脊柱往下,再到腰部。每次都一樣。每次都平靜。

今天也一樣。小瑩的手從她的頸部滑到肩膀,按壓了幾個穴位,然後沿著斜方肌往下移——

移到了她的肩胛骨。

小瑩的拇指壓在左側肩胛骨的內緣。力道不大。跟之前每一次一樣。

但這一次,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陳明瑜的身體猛地一僵。不是那種被按到痠痛穴位的抽動。是整個身體,從頭到腳,像被電擊一樣繃緊。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眼眶濕潤的、可以用面紙擦一擦就好的哭。是那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哭。像海嘯。像地底下壓了幾十年的岩漿突然找到了出口。

她的肩膀在顫抖。她的手指抓住按摩床的邊緣。她的鼻涕和眼淚一起流進了那個圓洞裡。她想停——她是一個永遠不在人前失控的女人——但她停不下來。

小瑩嚇到了,把手收回來。「姐,妳怎麼了?妳哪裡不舒服?」

陳明瑜說不出話。她只是哭。像一個被打到的孩子。

過了很久——也許三分鐘,也許十分鐘——她才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一個「完全不記得」的童年

陳明瑜有一個她引以為傲的特質:記憶力極強。

她可以記住三年前某場會議中客戶的精確措辭。她可以在腦中同時運行五個專案的時間線。她的團隊叫她「人體資料庫」。

但如果你問她十二歲以前的事,她的回答永遠是:「沒什麼特別的。很正常的童年。」

不是迴避。不是防衛。她是真的——至少她的意識是真的——記不得了。

她記得自己讀的國小叫什麼。記得家住幾樓。記得她有一個大她三歲的哥哥。但那些記憶像是一張褪色的照片,只有輪廓,沒有情緒。沒有溫度。沒有身體的記憶。

如果你追問:「那你小時候開心嗎?」她會說:「應該開心吧。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如果你再問:「你跟父母的關係好嗎?」她會說:「還好。很普通。」

「普通」這個詞,是她對童年的全部描述。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普通」,本身就是一個症狀。


身體從未忘記

Bessel van der Kolk 是波士頓大學精神科教授,全球創傷研究的先驅。他在2014年出版了一本改變了整個心理治療領域的書:《身體從未忘記》(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van der Kolk 花了四十年研究創傷,他發現了一個顛覆直覺的事實:創傷記憶不只儲存在大腦裡。它儲存在身體裡。

要理解這件事,你得先知道人類有兩套記憶系統。

第一套叫做外顯記憶(explicit memory)。這是你「知道你記得」的記憶。昨天晚餐吃了什麼、初戀男友的名字、大學聯考的分數。這些記憶儲存在海馬迴中,有時間標籤、有前後文、有敘事結構。你可以把它說出來,寫下來,跟別人分享。

第二套叫做隱式記憶(implicit memory)。這是你「不知道你記得」的記憶。你不需要「想起來」怎麼騎腳踏車——你的身體記得。你不需要「想起來」火是燙的——你的手會自動縮回來。隱式記憶沒有時間標籤。它不像一個故事,更像一種身體的設定值。

創傷記憶的詭異之處在於:它經常從外顯記憶系統中消失,但完整保存在隱式記憶系統裡。

為什麼?因為大腦有一套精密的自我保護機制。當一個經歷太痛苦、太壓倒性、超過了神經系統的承受範圍,大腦的海馬迴會被壓力荷爾蒙(主要是皮質醇)淹沒,暫時「當機」。海馬迴當機的結果是:它無法把這段經歷編碼成有時間標籤、有前後文的外顯記憶。

用白話說: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把那段記憶「歸檔錯誤」了。它沒有被放進「過去」的資料夾。它被碎片化地散落在你的身體裡——肌肉的緊繃、某個部位的疼痛、特定觸碰引發的恐慌、某種氣味帶來的噁心。

你的意識不記得了。但你的身體從未忘記。

van der Kolk 把這個現象叫做軀體記憶(somatic memory)。他在書中寫道:「創傷不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件。創傷是那個事件在你的身體和神經系統中留下的印記。」


肩胛骨的祕密

按摩事件之後,陳明瑜被嚇到了。

她不是一個會被自己的情緒嚇到的人。她在職場上處理過無數次危機:合約破裂、團隊叛變、客戶在會議室裡拍桌子。她永遠冷靜。永遠有方案。永遠不會失控。

但那天在按摩床上,她的身體失控了。那不是她的意志可以控制的。那個哭泣不是從「想法」來的——她的腦袋裡沒有任何悲傷的念頭。那個哭泣是直接從她的身體裡冒出來的,像是地底下有一口井,被按摩師的手指戳破了封蓋。

她去看了心理治療師。一個做軀體經驗治療(Somatic Experiencing)的治療師。

第一次晤談,治療師問:「妳小時候被打過嗎?」

「沒有。」她回答得很快。「我爸媽很普通。不打小孩。」

治療師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

第二次晤談,治療師讓她做了一個身體掃描的練習:閉上眼睛,從頭頂開始,慢慢往下,感覺身體每個部位的感受。

「到肩膀的時候,妳感覺到什麼?」

她閉著眼。沉默了很久。然後說:「緊。很緊。像有人在壓著。」

「哪一邊比較緊?」

「左邊。一直都是左邊。」

治療師問:「妳願意把注意力放在那個緊的地方嗎?不需要改變它,只是感覺它。」

她試了。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左側肩胛骨的位置。那個緊繃感變得更清晰了。不只是緊——是一種「縮」。像是身體在那個部位自動蜷縮起來,像一個孩子把肩膀拱起來保護自己。

然後,畫面來了。

不是「想起來」的畫面。不是那種你坐下來回憶的過程。是直接出現在腦海裡的——像閃回,像一幀一幀的底片被光照亮。

她看到一個小女孩。五、六歲。趴在床上。有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輪廓——用某種東西打她的背。肩胛骨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小女孩不敢哭出聲,因為哭出聲會打得更重。她咬住枕頭。她的肩膀拱起來,想保護自己的背。

那個男人的輪廓,是她父親。

陳明瑜睜開眼睛。她的整個身體在發抖。

「我不記得這件事。」她的聲音很小。「我真的不記得。」

治療師說:「妳的意識不記得。但妳的身體記得。妳的肩胛骨記得。它一直記得。」


為什麼你「不記得」

陳明瑜不是在撒謊。她不是壓抑記憶、不是迴避、不是假裝。她的外顯記憶系統裡,真的沒有那段記憶。

這在創傷心理學中有一個名字:創傷性失憶(traumatic amnesia)。

神經科學告訴我們,這種失憶的機制是這樣的:當一個孩子正在經歷極度的恐懼和疼痛時,她的交感神經系統全面啟動——心跳加速、肌肉緊繃、壓力荷爾蒙大量釋放。如果這個壓力超過了一個臨界值,海馬迴就會「離線」。

海馬迴離線的後果是:這段經歷無法被整合成一個有時間線、有開頭和結尾的「故事」。它被拆散了——疼痛的感覺存在肌肉裡,恐懼的感覺存在杏仁核裡,那個「肩膀蜷縮」的防禦姿勢存在運動皮質裡——但它們沒有被編織成一個完整的記憶。

所以你問她「你小時候被打過嗎」,她的意識搜索了一遍外顯記憶的資料庫,找不到這個檔案,誠實地回答:「沒有。」

但你碰到她的肩胛骨,她的身體——那個不經過意識搜索的隱式記憶系統——就立刻反應了。因為那個碰觸,跟三十多年前的碰觸,在神經系統的層面上是一樣的。

這就是 van der Kolk 說的:「身體從未忘記。」

你的意識可以選擇忘記。你的大腦可以把痛苦的記憶鎖進地下室。但你的身體不會。你的身體是最忠誠的記錄者。它記住每一次疼痛的位置、每一次恐懼的姿勢、每一次無法反抗時的肌肉僵硬模式。

它等著你。等你有一天安全了,有一天準備好了,它就會告訴你。

用按摩床上的眼淚。用凌晨三點莫名其妙的背痛。用某種碰觸引發的全身僵硬。用你自己都不理解的身體反應。


「普通」的真相

陳明瑜後來一共做了十四個月的治療。

那些被身體保存了三十多年的記憶,像碎片一樣,一點一點地浮出來。不是每次治療都會有「閃回」。有時候只是一種感覺——左手突然的麻木、後頸突然的緊繃、胃部突然的下沉。治療師會邀請她留在那個感覺裡,不逃開、不分析、不急著「搞懂」——就只是陪著它。

慢慢地,碎片開始連接。

她想起來了。不是全部——也許永遠不會全部想起來——但夠多了。

她的父親。一個看起來「很正常」的公務員。在外面溫文儒雅。回到家,門一關,在酒精和工作壓力的雙重催化下,會變成另一個人。不是每天打。是偶爾。是不可預測的。這種不可預測性比固定的暴力更具破壞性,因為孩子的神經系統永遠無法放鬆——你不知道今天的爸爸是溫柔的爸爸,還是會打人的爸爸。

她的母親知道。但她的母親選擇了沉默。不是不愛她——是母親自己也在恐懼中。

而小女孩學會了最有效的生存策略:忘記。

如果我不記得,它就沒有發生。如果它沒有發生,我就不需要面對。如果我不需要面對,我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所以她建構了一個「普通」的童年敘事。沒有什麼特別好的,也沒有什麼特別壞的。很正常。很普通。

「普通」是她的意識給自己蓋的一面牆。牆的另一邊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趴在床上,咬著枕頭,等著疼痛結束。


身體的智慧

Stephen Covey 在《與成功有約》中談到第七個習慣「不斷更新」(Sharpen the Saw)時,強調了身體維度的重要性。但他可能沒有想到,對某些人來說,「照顧身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革命——因為他們一輩子都在跟自己的身體斷開連結。

陳明瑜就是這樣。

她把身體當作工具。需要它的時候用它——開會、出差、熬夜做簡報。不需要的時候忽略它。她不是不注重健康——她每週運動三次、飲食控制、年度健檢一項不漏。但那不是「照顧身體」,那是「維修機器」。她跟身體的關係,像是工廠主管跟生產線的關係:確保它正常運轉就好。

治療師後來跟她說了一句話,她記了很久:

「妳的身體不是你的敵人。它一直在保護你。那個肩胛骨的緊繃,是五歲的你唯一能做的事——蜷起來,減少被打到的面積。那不是病。那是智慧。一個五歲孩子的求生智慧。」

van der Kolk 在書中也寫到類似的觀點:身體的症狀——慢性疼痛、莫名的緊繃、特定部位的敏感——不是「問題」。它們是信使。它們在試圖告訴你一些你的意識還沒準備好聽的事情。

治療的過程不是「修好」身體。是學會聽它說話。

陳明瑜花了十四個月學會這件事。她學會在身體發出信號的時候——肩膀緊了、呼吸淺了、胃在下沉——不是立刻去「解決」它,而是停下來,問:「你在告訴我什麼?」

有時候答案很清楚。有時候沒有答案,只有一種感覺。

但光是「停下來問」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革命性的改變。因為她五歲的時候,沒有人停下來問過她。

Peter Senge 在《第五項修練》中談到「心智模式」——我們用來理解世界的那些深層假設。陳明瑜的心智模式是:「身體是工具,情緒是雜訊,效率是一切。」這個模式讓她在職場上無往不利,但也讓她跟自己最深的傷口隔絕了三十多年。

改變心智模式不是用「想」的。是用「感覺」的。是用身體的。是讓那個五歲的小女孩,終於被聽見。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如果這篇文章在你的身體裡引起了某種反應——也許是肩膀突然緊了一下,也許是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也許只是一種模糊的不安——

不要急著關掉這個感覺。

把手放在那個有反應的身體部位上。不需要分析它、不需要理解它、不需要把它連結到任何記憶。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然後在心裡對那個部位說:「我知道你在。」

就這樣。

你的身體可能已經等了很久很久,等你說這句話。


「你的身體記得所有你的意識選擇忘記的事。不是為了懲罰你。是為了等你——等你有一天夠安全了、夠強壯了,回來聽它說。它等了三十年。它還在等。它永遠不會放棄你,即使你放棄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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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身體記憶?

Bessel van der Kolk 是波士頓大學精神科教授,全球創傷研究的先驅。他在2014年出版了一本改變了整個心理治療領域的書:《身體從未忘記》(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為什麼會有身體記憶的感覺?

你的意識可以選擇遺忘,但你的身體會替你記住每一道傷痕。不是那種眼眶濕潤的、可以用面紙擦一擦就好的哭。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這篇文章在你的身體裡引起了某種反應——也許是肩膀突然緊了一下,也許是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也許只是一種模糊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