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狂的真相:行事曆填滿了才安心,因為空白裡住著你的空虛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21 篇
她的行事曆沒有空白
手機震動了三下。七點十五分。
趙薇寧還沒睜開眼睛就伸手拿過手機。不是鬧鐘——鬧鐘在七點半。這是 Outlook 的推播:「7:30 AM — Morning Briefing w/ HK Team」。
她的眼睛還沒完全對焦,但手指已經在滑。七點半,香港團隊晨會。八點半,跟風控部門的電話。九點,跟 CEO 的一對一。十點到十二點,Q3 策略規劃會議。十二點半,跟人資的午餐會議——邊吃三明治邊談年度考核框架。下午一點半,投資組合檢討。三點,客戶拜訪。五點,又一個電話——新加坡的基金經理要討論配置。六點半,一場私人晚宴——業界的社交場合,不能不去。
這是趙薇寧的週二。
每個工作日都長這樣。有時候更滿。從來沒有更空。
四十七歲。香港某投行的亞太區資產管理副總裁。管理的資產規模是一個她不能對外公開的數字。她的名片上有三行頭銜,每一行都代表一層她不能失手的責任。
她的辦公桌上有兩台螢幕、三支手機——一支公司的、一支私人的、一支專門跟中國客戶聯繫的。她的助理說她平均每天收到兩百四十封郵件,回覆其中一百八十封。她的 Teams 訊息數量沒人統計過,但她的助理估計「至少五百則」。
她在業界的綽號是「永動機」。不是別人取的——是她自己在一次演講中開玩笑說的:「我就是一台永動機。給我問題,我就轉。」
台下的人笑了。
她也笑了。
沒有人注意到她笑的時候,左手在桌面下掐著自己的手腕。
那個不能停的引擎
趙薇寧有一個習慣。或者更精確地說——一種症狀。
只要行事曆上出現空白——哪怕只是半個小時的空白——她的身體就會開始焦慮。
不是那種「哎呀沒事做好無聊」的焦慮。是生理的焦慮。心跳加速。掌心出汗。胃部緊縮。像有人在她的胸腔裡放了一塊乾冰,在冒白煙。
她處理這種焦慮的方式是:填滿空白。
打電話。回郵件。約會議。看報告。不行的話,整理桌面。不行的話,重新排行事曆。不行的話,打開 Bloomberg,看看有沒有什麼市場動態需要關注。
她不能停。
停下來的感覺,比連續工作十六小時更讓她害怕。
她的前夫在離婚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薇寧,我不是跟一個女人結婚。我是跟一張行事曆結婚。」
她當時很生氣。覺得他不懂。覺得他不理解一個在男人主導的金融業裡做到這個位置的女人需要付出什麼。覺得他自私。
離婚後五年,她在凌晨三點半的辦公室裡,忽然想起這句話。周圍的座位都是空的。整層樓只有她一個人。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她的三台螢幕亮著,像三隻不眨眼的眼睛在看她。
她在那一刻意識到:他說的是對的。
她跟行事曆結了婚。而行事曆比任何一個人都忠誠——它永遠不會離開她。它永遠需要她。它永遠有東西可以填。
工作成癮
Gabor Mate——匈牙利裔加拿大醫師,成癮領域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之一——在他的著作《飢餓的鬼魂》(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中,提出了一個讓很多人不舒服的觀點:
成癮的本質不在於物質或行為本身。成癮的本質在於——你用它來逃避什麼。
一個酗酒的人,他成癮的不是酒精。他成癮的是酒精帶來的麻木——那個可以暫時讓他不去感覺痛苦的狀態。
一個吸毒的人,她成癮的不是毒品。她成癮的是毒品帶來的欣快——那個可以暫時讓她覺得一切都沒事的幻覺。
那麼,一個工作成癮的人呢?
Mate 說:「工作成癮是最被社會認可的成癮形式。沒有人會因為你工作太努力而介入。沒有人會幫你戒斷。相反——社會會獎勵你。升職、加薪、頭銜、尊敬。你的毒品越用越多,世界還在為你鼓掌。」
這就是為什麼工作成癮是最危險的成癮。
酗酒的人至少知道自己有問題——因為宿醉的頭痛會提醒他。吸毒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為社會的恥感會告訴她。
但工作成癮的人?她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她覺得這是「努力」。她覺得這是「負責」。她覺得停下來才是錯的。
Mate 在書中寫道:「成癮者使用他們的物質或行為,不是為了感覺好。是為了不感覺壞。成癮是對痛苦的止痛藥——問題是,止痛藥吃久了,你不止不痛了,你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趙薇寧的止痛藥是忙碌。
而她已經吃了二十年。
她在逃避什麼?
Mate 的框架裡,成癮的核心問題永遠是同一個:你在用這個東西逃避什麼?
趙薇寧的諮商師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挖到答案。
不是工作壓力。不是業績焦慮。不是對失敗的恐懼。
是安靜。
她害怕安靜。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安靜——她可以在一個安靜的房間裡戴著耳機聽白噪音然後工作八小時,沒有任何問題。
她害怕的是內在的安靜。那種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只是跟自己待在一起的安靜。
因為安靜的時候,那些東西會浮上來。
什麼東西?
她不知道。或者更精確地說——她不敢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她試著「放鬆」——放假、週末、甚至只是洗澡的時候——如果她的大腦停止運轉超過三分鐘,胸口就會出現一種壓迫感。像有人把一塊石頭放在她的胸骨上。不重,但持續。而且伴隨著一種模糊的、沒有名字的恐懼。
她的應對方式是:不要讓大腦停止運轉。
洗澡的時候聽 podcast。開車的時候打電話。吃飯的時候看報告。睡前還要把明天的行程過一遍。
她把每一個可能出現安靜的縫隙,都用忙碌填滿了。
像一個人在拼命堵住一艘船上的漏洞。水從每一個縫隙裡試圖滲進來。她堵住了這個,那個又冒出來。她用工作堵、用會議堵、用郵件堵、用行程堵。
但她知道——那些水一直在船底下。她只是不讓它碰到她。
身體先倒了
身體比意識誠實。
第一個警訊是偏頭痛。先是一個月一次,然後一週一次,然後幾乎每天。太陽穴的位置,像有人在裡面用小鐵鎚敲。止痛藥從普拿疼換到了需要處方的偏頭痛藥物。
第二個警訊是胃。胃食道逆流。半夜會被酸液嗆醒。她的食道黏膜已經出現慢性發炎。腸胃科醫師說:「妳的胃在告訴妳,妳的身體承受不了妳的生活方式。」
第三個警訊是心臟。有一天在辦公室開會開到一半,她的心臟突然開始不規則跳動。不是快——是亂。像一個鼓手失去了節奏。她的臉色發白,助理叫了救護車。
心電圖顯示:心房顫動。不是致命的,但需要治療。心臟科醫師說:「長期壓力和睡眠不足是主要的觸發因素。妳需要減少工作量。」
她聽了醫師的話。點頭。說好。
然後回到辦公室,打開了行事曆。
她不是不想停。她是不會停。
這就是成癮的定義——即使你知道它在傷害你,你仍然停不下來。
那個週末
轉折不是她自己做的決定。是她的身體幫她做的。
第二次心房顫動發作。這次更嚴重。在新加坡出差的飯店房間裡。心跳一百六十下。呼吸困難。她打了當地的急救電話。
在醫院裡躺了兩天。心臟科醫師做了藥物複律,把心律調回來了。但醫師的表情很嚴肅:「下次可能不是心房顫動。可能是心肌梗塞。妳四十七歲。如果妳不改變,妳可能活不到六十歲。」
公司強制她休假兩週。
兩週。
她人生中第一次連續兩週沒有工作。
前三天她幾乎是在恐慌中度過的。沒有會議、沒有郵件、沒有電話。她坐在家裡的沙發上,雙手不知道放哪裡。她拿起手機又放下,拿起書又放下,打開電視又關掉。她的身體像一台被突然斷電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動但不知道該做什麼。
第四天,她崩潰了。
不是戲劇性的崩潰——沒有哭喊、沒有摔東西。是一種很安靜的崩潰。她坐在陽台上,外面在下雨。雨滴打在鐵欄杆上的聲音。她的腦袋終於安靜了。
然後那些水就湧上來了。
那些她堵了二十年的水。
她想起她的母親。一個在她十一歲的時候被診斷出乳癌、在她十四歲的時候過世的女人。
她想起母親過世之後,她的父親變成了一個沉默的人。家裡永遠是安靜的。晚餐是安靜的。週末是安靜的。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空洞。是一個家庭失去了它的心臟之後留下的真空。
她想起她從十四歲開始就不停地動。參加社團、補習、比賽、打工。大學的時候一邊讀書一邊做兩份兼職。研究所的時候一邊寫論文一邊實習。工作之後更不用說了。
她從十四歲開始就沒有停過。
因為安靜的感覺,就是母親不在了之後那個家的感覺。
安靜 = 失去。安靜 = 空洞。安靜 = 死亡。
她的忙碌不是為了成功。她的忙碌是為了不要回到十四歲的那個客廳——那個永遠安靜的、母親永遠不會再走進來的客廳。
跟空洞坐在一起
Mate 說:「治癒成癮的方式,不是戒斷那個物質或行為。是去面對你一直在逃避的那個東西。」
趙薇寧在那個下雨的陽台上,第一次——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跟那個東西坐在一起。
那個東西是什麼?
是悲傷。
一個十四歲女孩失去母親的悲傷。一個她從來沒有好好哀悼過的悲傷。因為她父親不談。因為那個年代的台灣家庭不談。因為她學到的生存策略是:不要停下來,不要感覺,不要讓那個安靜碰到你。
但二十三年的忙碌沒有讓悲傷消失。它只是被壓在了船底下。水一直在那裡。壓力越大,水位越高。她的偏頭痛、她的胃酸、她的心房顫動——都是水在找出口。
在陽台上,她哭了。
不是那種表面的哭——是從身體深處,從肚子裡、從骨頭裡冒出來的哭。她哭了很久。哭到頭痛。哭到胃抽搐。哭到她覺得自己可能就這樣哭死算了。
但她沒有死。
她只是終於開始了一個二十三年前就應該開始的過程:哀悼。
不需要填滿的空
後來的日子,不是一個「她從此放慢腳步過上幸福人生」的童話。
她回去上班了。她的行事曆還是很滿。她還是一個在男性主導的金融業裡打拼的女性高管。她不可能突然變成一個每天做瑜伽喝燕麥奶的人。
但有一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開始在行事曆裡刻意留白。每天至少三十分鐘。什麼都不排。不是用來「做什麼」的三十分鐘——是用來「什麼都不做」的三十分鐘。
前幾次,那個焦慮還是會來。胸口的壓迫感。掌心的汗。想拿起手機的衝動。
她練習不拿。
練習跟那個空洞坐在一起。練習讓安靜碰到她。練習不逃。
Mate 說:「當你能夠坐在你一直在逃避的感覺裡——不是享受它、不是分析它、不是試圖讓它消失,只是讓它在那裡——你就不再需要那個成癮物了。因為成癮物的功能就是幫你逃跑。當你不再逃跑,你就不再需要它。」
趙薇寧還在練習。有些天比較容易。有些天很難。有些天她又會掉回去——連開四個會議、回八十封郵件、把行事曆填到一分鐘都不剩。
但她現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以前她不知道。她以為自己在「工作」。現在她知道——她在麻醉。
知道跟不知道的差別是巨大的。因為知道的人,至少有選擇的權利。
你的行事曆在替你藏什麼?
如果你讀到這裡,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手機——想看看接下來有什麼行程——那就是了。
不是說忙碌是壞的。很多忙碌是真實的、必要的、有意義的。
但有一種忙碌不是。那種忙碌的特徵是:停下來的時候,你感到的不是輕鬆,而是恐懼。
如果放假讓你比上班更焦慮——那你的忙碌是麻醉。如果週末讓你比週一更不安——那你的行程是止痛藥。如果你需要永遠有事情做才能覺得「正常」——那你的正常是一種癮。
Mate 說每一種成癮的背後都有一個問題:「你不是在問你為什麼停不下來。你應該問的是——你停下來的時候,什麼東西會浮上來?你在逃避什麼?」
那個答案可能是悲傷。可能是恐懼。可能是空虛。可能是一段你從來沒有處理過的失去。可能是一個你從來沒有哀悼過的人。可能是一個你從來不敢面對的事實——你不知道不工作的自己是誰。
你的忙碌一直在幫你藏著它。藏得很好。好到你自己都忘了它在那裡。
但你的身體記得。你的偏頭痛記得。你的失眠記得。你的胃酸記得。你的心臟記得。
你可以繼續跑。你的行事曆有無限的空格可以填。
但有一天——可能是因為心臟發出了最後通牒,可能是因為你愛的人離開了,可能只是因為某個下雨的下午你終於累到跑不動了——你會停下來。
而當你停下來的時候,那個你一直在逃避的東西會在那裡等你。
它一直在等。
它很有耐心。
你的忙碌不是你的勤奮。它是你跟自己之間的一堵牆。牆的這邊是你精心排列的行事曆。牆的那邊,是你一直不敢見的那個人——那個安靜的、脆弱的、什麼頭銜都沒有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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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忙碌成癮?
趙薇寧還沒睜開眼睛就伸手拿過手機。不是鬧鐘——鬧鐘在七點半。
我明明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感覺忙碌成癮?
你的忙碌不是效率,是一種不敢停下來的恐懼。不是別人取的——是她自己在一次演講中開玩笑說的:「我就是一台永動機。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但有一天——可能是因為心臟發出了最後通牒,可能是因為你愛的人離開了,可能只是因為某個下雨的下午你終於累到跑不動了——你會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