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連結揭示疼痛的秘密:七個骨科說正常,情緒卻住進了他的脊椎
範疇領導・身體與情緒|第 207 篇
那個男人的背
他走進診間的方式——你如果看過夠多慢性疼痛患者,你一眼就認得出來。
不是正常的走。是一種極度小心的、像踩在薄冰上的移動方式。每一步都帶著預判:這一步會不會觸發那個痛?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壓低,像隨時準備被一把看不見的刀捅進腰部。他的右手輕輕扶著後腰,手指沒有真的按壓——只是放在那裡,像一個儀式,像一個護身符。
陳建宏,五十歲。台灣某上市公司的創辦人兼董事長。在半導體供應鏈裡做了二十五年。他的公司在新竹科學園區有兩棟廠房,員工八百多人,去年營收突破四十億。商業雜誌的專訪照片上他總是笑的——那種成功企業家標配的、牙齒整齊的、暗示「一切盡在掌握」的笑。
但他的背痛了十年。
十年。從四十歲開始。
他看了多少醫生?他自己數過:七個骨科、三個復健科、兩個神經外科、一個疼痛科。做過的檢查清單像一份醫學百科全書:X光、MRI、CT、肌電圖、骨密度掃描、神經傳導速度檢測。他甚至飛去日本看了一個號稱亞洲最好的脊椎專科醫生。
所有的報告都說同一件事:結構正常。
第四腰椎有一個輕微的椎間盤突出——但那個程度在五十歲男性身上非常普遍,絕大多數不會產生症狀。脊椎沒有滑脫。神經沒有被壓迫。肌肉沒有發炎。骨頭沒有問題。
你的背沒有問題。
但他的背痛得像有一把生鏽的螺絲刀插在第四第五腰椎之間,每天二十四小時慢慢轉。早上起床最嚴重——需要花十五分鐘才能從床上坐起來。久坐半小時以上就開始悶痛。開車超過一小時就需要停下來。出差搭長途飛機是酷刑。他試過按摩、針灸、整脊、瑜伽、皮拉提斯、硬脊膜外注射、震波治療、高頻熱凝術。每一種都有短暫的緩解——兩天、一週、頂多一個月——然後疼痛回來。像潮水一樣,永遠退了又漲。
十年了。他開始接受一個結論:這個痛跟他是一體的。是老化。是磨損。是五十歲的身體開始還債。
直到他的太太——一個非常安靜但非常固執的女人——硬拉他去看了一個心理治療師。
「你看了十年的身體,現在該看看別的了。」
他覺得荒謬。背痛跟心理有什麼關係?他的心理非常好。他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他從來不焦慮、不憂鬱、不恐慌。他的情緒管理在同業中是出了名的好——任何危機都能冷靜應對、理性分析。他從來不生氣。
從來不生氣。
記住這一點。
John Sarno 與那些憤怒的背
一九六五年。紐約大學附屬醫院的復健科病房。
一個叫 John Sarno 的醫生每天面對數十個慢性背痛患者。他是受過正統訓練的復健科醫師,他用當時最先進的物理治療方案來治療這些患者。但他發現一件事讓他非常困惑:很多患者的結構性問題與他們的疼痛程度完全不匹配。
有些患者的 MRI 顯示嚴重的椎間盤突出,但完全不痛。有些患者的影像學報告幾乎正常,但痛得無法工作。更奇怪的是,同一個患者,他的疼痛會「搬家」——今天是下背,明天是肩膀,下週是膝蓋。如果疼痛的根源是結構性的——骨頭、椎間盤、神經——它不應該到處跑。
Sarno 花了二十多年的臨床觀察,提出了一個在當時極具爭議的理論:TMS,張力性肌筋膜疼痛症候群(Tension Myositis Syndrome)。
他的核心觀點是:很多慢性疼痛——尤其是背痛、頸痛、肩痛——的真正原因不是結構性的。不是骨頭、椎間盤或神經的問題。而是大腦製造的。
等等。他不是說「你的痛是假的」。疼痛是真的。百分之百真的。你的背確確實實在痛。但製造這個疼痛的不是受損的結構——而是你的大腦故意製造的。
為什麼大腦要製造疼痛?
因為它需要分散你的注意力。讓你不去注意某個比疼痛更危險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你壓抑的情緒。
Sarno 的理論模型是這樣的: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些極其強烈、極其原始、極其不被社會接受的情緒——主要是憤怒。不是「有點生氣」的那種憤怒。是原始的、兒童式的、想要摧毀一切的暴怒。這種暴怒可能來自童年的創傷、來自無意識的心理衝突、來自長年累積的委屈、來自你那個「完美的自我形象」跟真實情緒之間的巨大落差。
這些情緒太危險了。如果你意識到它們,你的自我形象可能會崩塌。所以你的潛意識——那個比你更了解你的心理裝置——決定製造一個替代品。一個你能「合理地」把注意力放上去的東西。
疼痛。
你的背痛了,你會去看醫生。你會做復健。你會研究人體工學椅。你會改變姿勢。你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疼痛吸走了。而那個藏在深處的暴怒——那個你從來不敢面對的情緒——安全了。沒有人會看到它。包括你自己。
疼痛是一面盾牌。一個煙幕彈。一個你的潛意識精心設計的轉移注意力裝置。
從來不生氣的人
回到陳建宏。
治療師問了他一個問題:「你上一次真正生氣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很久。「我不太生氣。」
「不太生氣?還是不允許自己生氣?」
沉默。
然後,慢慢地,像撬開一扇生鏽的門,故事出來了。
他是家中長子。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國小老師。家裡的規矩很清楚:成績好、聽話、不惹事。情緒?情緒是浪費時間的東西。他的母親從來沒有直接打罵他——她用的方式更精密:失望的眼神、沉默的冷戰、「我為你犧牲了這麼多」的嘆氣。
他從很小就學會了一件事:憤怒是不被允許的。
不是「表達憤怒」不被允許。是「感受到憤怒」都不被允許。
他的弟弟比他小三歲,功課不好,但受到母親明顯的偏愛——因為弟弟「乖巧、貼心、會撒嬌」。他呢?他是那個「獨立、懂事、不需要人照顧」的老大。他從來沒有質疑過這個安排。從來沒有生氣過。
他把「從來不生氣」這件事做得如此徹底,以至於到了五十歲,他真的相信自己是一個「EQ很高」、「情緒穩定」的人。他不是在演戲——他是真的感覺不到憤怒。那個情緒被壓得太深、壓得太久,已經不在意識的範圍內了。
但它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
它變成了他的背痛。
心身症的真相
Sarno 的理論在醫學界一直很有爭議。很多正統醫學的從業者認為他的解釋太簡化、缺乏嚴格的對照實驗。
但隨著神經科學在過去二十年的進展,越來越多的研究開始支持一個核心觀點:大腦可以製造真實的疼痛,即使身體沒有結構性損傷。
二〇二一年,一個里程碑式的研究發表在《JAMA Internal Medicine》上——由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的 Yoni Ashar 團隊進行。他們對一五一名慢性背痛患者(所有人的疼痛都持續超過六個月,且沒有明確的結構性病因)進行了隨機對照實驗。實驗組接受的是一種叫「疼痛再處理療法」(Pain Reprocessing Therapy)的心理治療——核心理念就是:教患者理解他們的疼痛是大腦產生的,而不是組織受損造成的。
結果:實驗組中有百分之六十六的患者,在治療後疼痛完全消失或接近消失。對照組只有百分之二十。而且這個效果在一年後的追蹤中仍然維持。
百分之六十六。慢性背痛。心理治療。
這不是安慰劑效應。這是大腦在確認「沒有危險」之後,關掉了它自己製造的疼痛信號。
現代神經科學告訴我們:疼痛不是從身體「傳到」大腦的簡單信號。疼痛是大腦的一個建構——大腦根據來自身體的感覺信號、你的情緒狀態、你的過往經驗、你對威脅的預期,綜合「計算」出一個疼痛體驗。同樣的刺激,在你放鬆的時候可能只是輕微不適,在你焦慮的時候可以變成劇烈疼痛。
你的慢性疼痛可能不是身體壞了。可能是你的大腦把某個情緒——一個太危險、太不被允許、太具有摧毀性的情緒——翻譯成了身體的語言。
因為「我的背很痛」比「我對我母親有非常深的憤怒」安全得多。
當疼痛開始說話
陳建宏的治療不是一夕之間的頓悟。是一個緩慢的、有時候非常痛苦的過程。
第一個月,治療師只是讓他「觀察」他的疼痛。不是分析它、不是治療它,只是帶著好奇心去注意它。
「你的背現在痛嗎?」「痛。」「什麼樣的痛?」「悶痛。像有東西壓在上面。」「那個壓在上面的東西,如果它有重量,大概多重?」「⋯⋯很重。像背了一個人。」「一個人。什麼樣的人?」
長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
第二個月,治療師引導他做一些「情緒掃描」的練習。不是分析情緒——是在身體裡找情緒。「你現在感覺身體哪裡有什麼感覺?」一開始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跟自己的身體已經斷線太久了。他能感覺到的只有痛——那個永遠在的、忠實的、背部的痛。
第三個月,在一次治療中,治療師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你弟弟小時候比你更被愛嗎?」
他笑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在意。」
「你的身體在意嗎?」
他的背在那個瞬間抽痛了一下。一下劇烈的、像閃電一樣的刺痛。從腰部直竄到右邊的臀部。他倒吸了一口氣,臉色發白。
治療師安靜地看著他。
「你剛才說你不在意。但你的背似乎不同意。」
那是裂縫開始出現的時刻。
接下來的幾個月,那些被壓了四十幾年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地滲出來。不是以「回憶」的形式——他的大腦記不住太多童年的細節——而是以身體的形式。每當治療觸碰到某個情緒的核心——對母親偏心的憤怒、對「長子」角色的怨恨、對「不被允許有需求」的悲傷——他的背就會反應。有時候是劇痛。有時候是一種奇怪的溫熱。有時候是肌肉的不自主抽搐。
他的身體比他的嘴巴更誠實。
第六個月。有一天他在治療中突然開始哭。不是流眼淚的那種哭。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嚎啕大哭。他抱著自己的腹部,像一個蜷縮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但他的身體知道。
治療師沒有問「你在哭什麼」。只是說:「讓它出來。」
他哭了二十分鐘。
之後他說了一句話:「我好累。我背了這個家四十年。沒有人問過我累不累。包括我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承認:他有憤怒。不是對某一件事的憤怒。是對整個角色的憤怒。對「永遠要堅強、永遠要負責、永遠不能有情緒」這個劇本的憤怒。一種滔天的、翻湧的、被壓了四十年的怒。
那天晚上,他的背痛減輕了百分之五十。
不是因為吃了什麼藥。不是因為做了什麼物理治療。是因為他的背終於不需要替他的憤怒「說話」了——因為他自己開口了。
你的疼痛在替你說什麼
如果你有一個持續很久的慢性疼痛——背痛、頸痛、頭痛、肩痛——而醫學檢查找不到明確的結構性原因,我不是要你停止看醫生。請繼續看。排除所有器質性的病因是第一步,而且是必要的一步。
但如果所有檢查都做了,所有治療都試了,而疼痛依然故我——也許你可以問自己一個問題:
這個疼痛在替我說什麼?如果它有聲音,它會說什麼?
也許它會說:我累了。也許它會說:我生氣了。也許它會說:你已經很久沒有哭了。也許它會說:你把所有人都照顧了,但沒有人照顧你。
你的身體不會撒謊。當你的嘴巴說「我沒事」,你的背可能在說完全相反的話。
聽它說。它等了很久了。
「你的背痛了十年,你看遍了全世界的醫生。但你從來沒問過它一個問題:你在替我扛什麼?也許那個插在你腰椎裡的螺絲刀不是老化、不是磨損、不是姿勢不良。也許那是你四十年來壓下去的每一句'我不想再這樣了'。你的疼痛不是敵人。它是信使。它穿越了你意識的所有封鎖線,只為了傳遞一句你不允許自己說出口的話。聽它說。然後代替它,用你自己的聲音,把那句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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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慢性疼痛?
一個叫 John Sarno 的醫生每天面對數十個慢性背痛患者。他是受過正統訓練的復健科醫師,他用當時最先進的物理治療方案來治療這些患者。
為什麼會有慢性疼痛的感覺?
你的慢性疼痛也許不是身體壞了,而是你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只好住進你的身體裡。不是因為做了什麼物理治療。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有一個持續很久的慢性疼痛——背痛、頸痛、頭痛、肩痛——而醫學檢查找不到明確的結構性原因,我不是要你停止看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