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迫性重複的親密關係陷阱:三段婚姻,離婚律師是同一個人
範疇領導・關係與依附|第 171 篇
離婚律師認出了他
陳啟恆第三次走進這間辦公室。
皮革沙發還是同一張,窗外的 101 大樓還是同一棟,桌上的衛生紙盒還是同一個位置——右前方,距離當事人剛好一個手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說「你可以哭,但我不會主動遞給你」。
他坐下來。西裝是 Brioni 的,袖扣是萬寶龍的,手腕上的錶是 Patek Philippe 的。四十六歲的投資銀行家,管理兩百億的基金規模,年薪加分紅每年進帳超過三千萬。他習慣了坐在任何房間裡都是最有控制力的那個人。
但此刻他感覺到一種非常熟悉的東西——胃部那種微微緊縮的感覺,像有人在裡面慢慢打了一個結。
律師走進來,西裝筆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她看到他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陳先生。」她說。語氣很專業,但眼神裡有一種陳啟恆讀得懂的東西。
她認出了他。
不是那種「我看過你的新聞」的認出。是那種「你又來了」的認出。
「第三次了。」陳啟恆自己說了出來。他笑了一下,那種投資銀行家特有的、刀切過一樣乾淨的笑。「這次流程你應該比我還熟了。」
律師沒有接話。她打開資料夾,拿出文件。
陳啟恆盯著桌面。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三段婚姻,三個不同的女人,三間不同的律師事務所。但對面坐的律師是同一個。十一年了。她從資深律師做到了合夥人,而他從一段婚姻走到另一段,又走到了第三段的終點。
他們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她不問「為什麼」。他不解釋「怎麼了」。
但這一次,在簽字之前,律師說了一句她前兩次沒有說過的話。
「陳先生,我必須告訴你——你的三任太太,在分開諮詢的時候,跟我描述的故事幾乎一模一樣。」
陳啟恆的筆停在半空。
三段婚姻,一個劇本
第一任太太,26 歲認識的。她是他客戶的女兒,在倫敦念藝術史,有一雙安靜的眼睛。陳啟恆被她吸引,是因為她看他的方式——像是他是一幅需要被讀懂的畫。
他全力付出。買公寓、辦綠卡、幫她家族的基金會做財務規劃。他把自己變成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她也確實越來越依賴他——大小事都問他、朋友聚會要他陪、連去超市都要他開車。
然後他開始感到窒息。
不是一夜之間的窒息,是像水位慢慢上升那樣。每天多一公釐。她的每通電話讓他的肩膀上提一點點,她的每次「你什麼時候回來」讓他的顎骨咬緊一點點,她的每次擁抱讓他想後退一步——但他沒有退。因為退就意味著他不是一個好丈夫。
他開始加班。真的在加班,但也不完全是。他需要一個正當理由不回家。
然後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女分析師。她看他的方式很不一樣——不是依賴,是崇拜。陳啟恆在那道目光裡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自由。
外遇。被發現。離婚。
第二任太太,33 歲認識的。她是獨立的職業女性,在香港做私募基金。陳啟恆告訴自己:「這次不一樣了。她不會依賴我。」
一開始確實不一樣。她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朋友圈、自己的生活。但陳啟恆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事——他開始用各種方式「讓她需要他」。幫她引薦重要客戶、在她困難時出手解決、把家裡的一切打理得完美。
三年後,她也開始依賴他了。不是因為她軟弱,是因為當一個人持續地、系統性地接管你的生活,你會不知不覺地讓出主導權。
然後那個劇本再次啟動:窒息→加班→外遇→離婚。
第三任太太,40 歲認識的。一個心理諮商師。
陳啟恆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她懂人心,她能看穿他。他終於遇到了一個能「治好他」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不是在找伴侶,他是在找治療師。而當一個人把伴侶當治療師,那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她確實看穿了他。她告訴他:「你在重複同一個劇本。」
他笑了笑,說:「妳想太多了。」
十八個月後,劇本的第三幕準時上演。窒息。逃離。外遇。離婚。
他坐在律師辦公室裡,握著那支筆,突然想起了第三任太太說的最後一句話:
「啟恆,你不是在逃離我。你在逃離一個你三歲就認識的人。」
Eric Berne 說:你在六歲前就寫好了這輩子的劇本
1961 年,加拿大精神科醫師 Eric Berne 提出了一個讓整個心理學界震動的理論——人生腳本(Life Script)。
Berne 認為,每個人在童年早期——通常是六歲之前,大部分核心決定甚至在三歲之前——就已經為自己寫好了一份「人生劇本」。這份劇本包括:你會愛上什麼樣的人、你的關係會怎麼發展、你會在什麼時候感到窒息、你會用什麼方式逃離、你的故事會怎麼結束。
這不是隱喻。Berne 是認真的。
他觀察了數千個案例後發現,人們在關係中的行為模式具有驚人的重複性。不是「有點像」的重複,是「幾乎逐字逐句」的重複。一個女人可能嫁了三個完全不同職業、不同性格、不同長相的男人,但她在每段婚姻中扮演的角色、說的台詞、最後離開的方式,幾乎一模一樣。
為什麼?因為那個劇本不是她「選擇」的——是她的神經系統在她還不會選擇的年紀就替她寫好了。
Freud 更早就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他稱之為重演強迫(Repetition Compulsion)——人類會不由自主地重複早年未解決的創傷情境,不是為了自虐,而是因為潛意識有一個天真到近乎荒謬的信念:「也許這一次,結局會不同。」
但結局從來沒有不同過。
因為你用的是同一個劇本。你換了演員、換了場景、換了台詞,但故事的結構——那個深層的、刻在你隱式記憶裡的結構——從來沒有變過。
隱式記憶:你不記得的事,你的身體都記得
陳啟恆的治療師——不是他的第三任太太,是他離婚後終於願意去找的一位精神分析師——在第八次治療的時候,要他做了一件事。
「畫出你小時候和你媽媽在一起的畫面。」
他覺得很荒謬。他是管理兩百億的投資銀行家,他不畫畫。但治療師等著。安靜地等著。像一面不會說話的鏡子。
他拿起鉛筆。畫了一個很小的男孩,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房間的另一端有一個女人,背對著他。
「她在做什麼?」治療師問。
「在忙。」他說。「她永遠在忙。」
「你在做什麼?」
他停頓了很久。
「我在等。」
「等什麼?」
「等她轉過來。」
那一刻,陳啟恆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湧。不是悲傷,比悲傷更深。像是一扇密封了四十年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一條縫,裡面的空氣是陳舊的、潮濕的、帶著一個三歲男孩的恐懼。
他的母親是一個事業極其成功的女人。七〇年代就自己開公司,在那個年代是極為罕見的。她聰明、果斷、強悍。但她給愛的方式,和她做生意的方式一樣——交易型的。
你表現好,她就給你關注。你考第一名,她就笑。你生病了,她叫菲傭照顧你。你哭,她說「男孩子不哭」。你要抱抱,她說「你長大了」。
三歲的陳啟恆學到了一個公式:我的價值 = 我對別人的用處。
這個公式刻進了他的隱式記憶(Implicit Memory)——一種不需要意識參與就能運作的記憶系統。Daniel Schacter 的研究指出,隱式記憶在大腦的杏仁核和基底核中儲存,不經過海馬迴的「意識化」處理。你不記得它,但它記得你。它在你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胃部緊縮、每一次「我說不清楚為什麼但就是想逃」的時刻,都在背景運行。
陳啟恆的劇本是這樣的:
第一幕:我必須被需要。 他全力付出,讓對方依賴他。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被需要 = 被愛。這是他三歲時唯一得到母親關注的方式。
第二幕:窒息。 當對方真的開始依賴他,他開始感覺到那個三歲男孩的恐懼——「如果我不夠好,她就會轉過身去」。依賴他的人讓他看見了那個永遠在等母親轉過身的小男孩。他受不了。
第三幕:逃離。 外遇不是因為他愛上了別人。外遇是他逃離窒息的方式。一個新的女人 = 一個新的舞台 = 一個可以重新扮演「被需要的英雄」的機會。
第四幕:破裂。 但新的關係最終也會走到第二幕。因為他帶著同一個劇本上場。
律師說得對。三任太太描述的故事幾乎一模一樣——不是因為三個女人恰好都一樣,是因為陳啟恆在每段關係中都是同一個導演,拍同一部電影。
Covey 的第二個習慣:以終為始——但你的「終」是誰設定的?
Stephen Covey 在《與成功有約》中寫下「以終為始(Begin with the End in Mind)」作為高效能人士的第二個習慣。意思是:你要先想清楚你想要的結局,然後倒推你的行動。
這是一個強大的原則。但 Covey 沒有告訴你的是——如果你的「終」不是你自己設定的呢?
陳啟恆一輩子都在「以終為始」。但他的「終」——關係必然以他的逃離作結——是三歲的他在母親的背影前設定的。他以為他在選擇。他只是在執行。
Peter Senge 在《第五項修練》裡談到系統思考——當你只看到事件本身(離婚),你會歸因於運氣(遇錯人)。當你看到行為模式(三次同樣的循環),你開始懷疑。當你看到系統結構(童年劇本),你才真正理解。
陳啟恆花了四十六年停在第一層——事件。三段婚姻的失敗,他都歸因於「遇錯人」。第一個太黏、第二個後來也變黏了、第三個「想太多」。
但當治療師讓他看到那幅畫——那個小男孩,那個轉過身去的母親——他才從事件層跳到了結構層。
不是每段關係都不一樣。是每段關係都在重演同一個結構。而那個結構的設計師,是一個三歲的小男孩。
劇本的重寫:不是改變結局,是看見開頭
陳啟恆的治療持續了兩年。
不是那種「你躺在沙發上說小時候的事」的治療。是一種更深入、更痛苦的過程——他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個大房間裡,面對那個背對著他的母親。
「你想對她說什麼?」治療師問。
第一次,他說:「我不知道。」
第五次,他說:「轉過來。」
第十二次,他說:「你可不可以看看我。不是因為我考了第一名,不是因為我賺了多少錢。就只是——看看我。」
第二十次,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治療師也沒有預料到的話:
「也許她已經盡力了。」
那不是原諒。那是理解。那是一個四十六歲的男人,終於有能力看見一個事實——他的母親不是不愛他,她只是不知道怎麼愛。她自己的劇本裡,也有一個轉過身去的人。
Berne 說,人生腳本的重寫不是改變結局。是看見開頭。當你能夠意識到「我在執行一個三歲時寫的劇本」,那個劇本就失去了它最強大的武器——無意識。
你不需要燒掉那個劇本。你只需要看見它。當你看見它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演員了。你成了觀眾。而觀眾有一個演員沒有的能力——選擇。
陳啟恆沒有立刻開始第四段婚姻。他做了一件他人生中從未做過的事。
他一個人住了一年。
不是忙碌的一個人——不是加班到深夜然後倒頭就睡的那種。是真正的、安靜的、和自己待在一起的一個人。他學會了一件三歲時沒有人教他的事:他的價值不等於他的用處。
他不需要被任何人需要,也值得被愛。
你的劇本是什麼?
你不需要有三段失敗的婚姻才能讀懂這篇文章。
你只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你的關係裡,有沒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
也許你總是愛上需要被拯救的人。也許你總是在關係穩定後開始焦慮。也許你總是在對方靠近時推開。也許你總是在快要幸福的時候自我破壞。
那個模式,就是你的劇本。
而那個劇本的作者,不是現在的你。是那個還不會說完整句子、還不會繫鞋帶、還以為全世界就是那間屋子和屋子裡那個人的你。
你可以繼續照著演。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在照著演。他們換了一個又一個伴侶,像是在不同的舞台上演同一齣戲,然後在每次謝幕時困惑地問:「為什麼結局總是一樣?」
或者,你可以停下來。
走進那個大房間。看見那個小男孩。看見那個背對著他的母親。
然後對那個小男孩說:「我看見你了。你不需要再表演了。」
那就是重寫的開始。
你以為每段關係都不一樣。但如果你仔細看——演員換了,劇本沒變。那個劇本,是你在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學會的。而改變,不是從撕掉劇本開始——是從看見那個握著筆的小小的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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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關係劇本?
西裝是 Brioni 的,袖扣是萬寶龍的,手腕上的錶是 Patek Philippe 的。四十六歲的投資銀行家,管理兩百億的基金規模,年薪加分紅每年進帳超過三千萬。
為什麼會有關係劇本的感覺?
你換了三個人,但劇本從來沒有換過——因為編劇是三歲的你。不是因為我考了第一名,不是因為我賺了多少錢。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他們換了一個又一個伴侶,像是在不同的舞台上演同一齣戲,然後在每次謝幕時困惑地問:「為什麼結局總是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