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感為什麼這麼低:他四十二年說「隨便都可以」,太太說他不存在

閱讀時間約 14 分鐘
存在感為什麼這麼低:他四十二年說「隨便都可以」,太太說他不存在

範疇領導・自我覺察|第 180 篇


菜單

「你想吃什麼?」

「隨便。都可以。」

葉建廷的太太把菜單放在桌上。她的動作比平常重了一點——不是摔,但也不是放。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的力道。

「你每次都說隨便。」

「那你決定就好了啊。」

「我不想每次都我決定。我想知道你想吃什麼。」

「我真的都可以。你點什麼我就吃什麼。」

他的太太看著他。那種目光他認得——不是生氣,比生氣更深。是一種疲倦。一種對著一面軟牆不斷推卻永遠推不動的疲倦。

「建廷,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隨便都可以』,讓我覺得我在跟一個空氣吃飯?」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裂了一下。

葉建廷看著菜單。泰式、義式、日式。每一道菜都有名字、有照片、有價格。他的眼睛掃過所有選項,但沒有任何一道菜在他心裡引起任何反應。不是因為他都不喜歡。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喜歡」這個詞對他來說,像一個他聽過但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的外語單詞。他知道它的定義。但他不知道它的體感。

他的太太最後自己點了兩份餐。吃飯的時候兩個人沒有說話。

葉建廷,四十二歲。一間營建公司的工程副總。年薪三百多萬。結婚十二年。有一個八歲的女兒。

所有人都說他「很好相處」。

他的太太說:他「不存在」。


隨便都可以

葉建廷的「隨便都可以」不是偶爾的。是系統性的。

吃什麼——隨便。去哪裡玩——你們決定。週末做什麼——都好。看什麼電影——你挑。孩子要上什麼才藝班——你覺得好就好。房子要怎麼裝潢——交給你。

他的太太有一次在和朋友聚會的時候,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老公可能是全世界最沒有意見的人。你問他任何事,他都說好、都說可以。嫁給他十二年,我不知道他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最想去的地方是什麼。有時候我覺得他不是一個人,是一面鏡子——你照什麼他就反射什麼。」

朋友們笑了。

她沒有笑。

葉建廷的「隨便都可以」不是懶。他在工作上一點都不「隨便」——工程品質管理、成本控制、工程進度追蹤,他精準得像一台機器。他可以在工地裡站兩個小時,盯著一面牆的灌漿品質,挑出三個其他人都沒看到的問題。

他不是沒有能力做選擇。他是在「關於自己」的事情上,完全喪失了做選擇的能力。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喪失了「知道自己要什麼」的能力。


被消音的需求

他的心理師問他:「你小時候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會怎麼做?」

葉建廷想了一下。

「什麼意思?」

「比如你想要一個玩具。或者你想去某個地方玩。或者你想吃某種東西。你會跟爸媽說嗎?」

「⋯⋯應該會吧。小時候都會吧。」

「他們會怎麼回應?」

沉默。

他的記憶裡浮出了幾個畫面。零散的。像被撕碎的照片,只剩下邊角。

五歲。在百貨公司的玩具樓層。一排變形金剛。他的手指碰到了其中一個——紅色的,很大,翅膀可以展開。

「媽,我想要這個。」

「家裡有那麼多玩具了,買這個幹嘛?」

「可是我想要。」

「不要每次看到什麼就要什麼。走了。」

他被拉走了。

這件事本身不嚴重。每個孩子都被拒絕過。每個父母都會對孩子說「不行」。這是正常的。

問題不在單一事件。問題在模式。

七歲。學校的園遊會。他想玩射擊的攤位。

「那個浪費錢。」

八歲。夏天。他想去游泳。

「你游泳那麼差,去了也是白去。」

九歲。他想學吉他。

「學那個有什麼用?把書讀好比較重要。」

十歲。他想要一雙球鞋。全班同學都有那雙球鞋。

「別人有你就要有嗎?你怎麼這麼虛榮?」

每一次。每一次他表達一個需求,得到的回應都帶著一個訊息:你的需求是多餘的。是不合理的。是給人添麻煩的。是錯的。

他的父母不是壞人。他們只是——在他們自己的成長經歷裡——從來沒有被教過「孩子的需求是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他的父親是務農家庭出身,需求在那個年代等於奢侈。他的母親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裡長大,自己的需求從來沒有被看見過,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麼看見孩子的需求。

但對一個五歲的、七歲的、九歲的孩子來說,這些「為什麼」不重要。他只知道一件事:

每次我說「我要」,得到的都是否定。

一個孩子不可能理解「這是代際創傷的傳遞」。他只能用孩子的邏輯得出一個結論:

我的需求是不被允許的。那麼最安全的策略就是——不要有需求。

沒有需求,就不會被拒絕。沒有需求,就不會讓人煩。沒有需求,就不會被說虛榮、浪費、不懂事。

沒有需求,就不會痛。


習得性無助

心理學家 Martin Seligman 在 1967 年做了一個著名的實驗。他把狗放在一個無法逃脫的環境裡,施加輕微的電擊。狗一開始會掙扎、會試圖逃跑。但當牠發現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改變結果的時候,牠就停了。

後來,Seligman 把同一隻狗放到一個可以逃脫的環境裡。電擊來了。門是開的。只要跳過一個矮欄杆就能逃離。

但那隻狗沒有跳。

牠趴在原地。承受電擊。不是因為牠不能跳。是因為牠已經「學會」了:跳也沒用。

Seligman 把這個現象叫做 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

葉建廷的「隨便都可以」,本質上就是人際關係中的習得性無助。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學會了「在乎也沒用」。

他不是「沒有喜好」。他是學會了「表達喜好只會帶來否定」。

他不是「好相處」。他是學會了「沒有自我,就不會被傷害」。

這和真正的隨和是完全不同的。真正的隨和是一個人有自己的偏好,但願意為了關係的和諧而彈性調整。那是主動的選擇。葉建廷的「隨便」不是選擇——是放棄。是一個在五歲就被教會「你的需求不重要」的孩子,把自己的需求關掉了三十七年之後的狀態。

門一直都在。但那隻狗已經不跳了。


太太的崩潰

改變的契機不是來自葉建廷。是來自他太太。

那天晚上,兩個人又因為同樣的問題吵架。不——不是吵架。葉建廷不吵架。他從來不吵。不管太太說什麼,他都是那幾句:「好好好」、「你說了算」、「都可以」。

他太太在客廳裡站著,聲音已經提高了:「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這樣?你有沒有自己的想法?你到底要什麼?」

他坐在沙發上。表情平靜。

「我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

他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他沒有預料到的事。她不是更大聲地罵他。她安靜下來了。聲音降得很低。低到幾乎是自言自語。

「你知道嗎,跟一個永遠說『隨便』的人在一起,比跟一個會跟你吵架的人在一起更孤獨。」

她的眼淚掉下來。

「至少吵架的人還在那裡。你不在。你的身體在這裡,但你不在。你從來不跟我吵。不是因為你脾氣好。是因為你根本不覺得這段關係值得你吵。你不覺得自己值得要什麼。所以你也不覺得我們的關係值得你為它爭什麼。」

她擦了眼淚。拿了外套。出門了。

葉建廷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追出去。不是生氣。不是難過。

是空白。

一整片的空白。像是腦袋裡的所有畫面都被靜音了。

過了很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空白裡慢慢浮起了一個感覺。不是語言,是身體的感覺。胸口中間,有一個很小的、很緊的、像是被捏住的點。

那個點在說什麼?

他不知道。他花了四十二年把那個聲音調成了靜音,現在他聽不到了。

但他知道那個點在。

第二天,他打了心理師的電話。


重新學會要

治療的前三個月,心理師做的事情看起來很荒謬。

她讓葉建廷練習「要」。

不是要什麼大的東西。是最小的、最微不足道的、幾乎不可能被拒絕的東西。

「這週,你有一個作業。每天至少做一次主動選擇。任何事情都可以。買咖啡的時候,不要說『隨便』,具體說你要什麼。大杯的還是小杯的。熱的還是冰的。加什麼不加什麼。」

葉建廷第一次去買咖啡的時候,站在櫃檯前,店員問他要什麼,他的嘴巴差點又脫口而出「都可以」。

他停下來。

「⋯⋯大杯的。冰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說完這句話以後,他站在櫃檯前,感覺到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東西。不是輕鬆。不是成就感。是一種微微的、像是做了什麼違規的事的緊張感。

他剛才說了他要什麼。

這對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一個從五歲起就被訓練成「不要有需求」的人來說,說出「大杯的,冰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這是一次叛逆。

他拿到咖啡。喝了一口。

冰的。苦的。是他自己選的味道。

他不確定他「喜歡」這個味道。他甚至不確定他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但他知道——這是他的選擇。不是「隨便」。不是「都可以」。是他的。

第二週。心理師加了一個練習。

「晚餐的時候,告訴你太太一道你想吃的菜。不是『都可以』。是一道具體的菜。」

這比咖啡難多了。

因為咖啡是對一個陌生的店員說的。被拒絕也不會怎樣。但對太太說「我想吃什麼」——這涉及到一段親密關係。在親密關係裡表達需求,對葉建廷來說,是所有事情裡最危險的。

因為親密關係是他最害怕被拒絕的地方。

他在餐桌上坐了五分鐘。太太問他想吃什麼——這是她每天都會問的問題,每天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吃⋯⋯三杯雞。」

他太太看著他。

停了一秒。兩秒。三秒。

「你說什麼?」

「三杯雞。我想吃三杯雞。」

他太太的表情很複雜。驚訝。困惑。然後是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後來他知道那叫做「感動」。

「好。我做三杯雞。」

她轉身走進廚房。葉建廷聽到她在廚房裡翻櫃子找九層塔的聲音。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很小的、被刻意壓住的抽泣聲。

他太太在廚房裡哭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十二年了。十二年來她第一次聽到丈夫說出一句帶有「我想」的話。


需求不是罪

治療進入第五個月的時候,心理師帶葉建廷做了一次深層的情緒工作。

她請他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回到小時候。回到百貨公司的玩具樓層。回到那排變形金剛前面。

「那個小男孩在哪裡?」

「他站在那裡。手指碰著那個紅色的變形金剛。」

「他在想什麼?」

「⋯⋯他想要那個玩具。」

「然後呢?」

「然後他被拉走了。」

「被拉走的時候,他的感覺是什麼?」

沉默。很長的沉默。葉建廷的眉頭皺起來了。他的下巴繃緊了。

「他覺得⋯⋯他做錯了什麼。」

「他做錯了什麼?」

「他不應該想要那個。想要東西是不對的。」

「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玩具店裡想要一個玩具,是不對的嗎?」

葉建廷的呼吸變了。變淺了。變快了。

「⋯⋯不是不對。」

「那是什麼?」

「是⋯⋯」他的聲音開始抖。「是他的需求不重要。他這個人不重要。他想要什麼不重要。」

「你現在可以對那個小男孩說些什麼嗎?」

葉建廷閉著眼睛。眼淚從他緊閉的眼皮底下滑出來。

他的聲音非常小。非常碎。像是一個被壓在石頭底下三十七年的東西第一次發出聲音。

「你想要那個玩具,是可以的。」

他停了。

「你想要什麼,都是可以的。」

他的身體在抖。不是手指的抖。是整個上半身的抖。像是身體裡有一場地震,震源在胸口那個被捏了很久很久的點。

「你的需求不是多餘的。你不是多餘的。」

他哭了。不是眼淚滑落的那種哭。是從腹部湧上來的、帶著聲音的、壓不住的哭。他弓起身體,兩隻手臂抱著自己的頭。

心理師安靜地坐在旁邊。沒有安慰。沒有遞面紙。只是在。

這是葉建廷四十二年來,第一次為自己哭。

不是為別人哭。不是因為別人不開心所以他跟著難過。是為了五歲的自己——那個站在玩具店裡、手指碰著紅色變形金剛、然後被拉走的小男孩——哭了一場。


三杯雞以後的日子

改變是緩慢的。

葉建廷沒有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四十二年的模式不是幾個月的治療就能翻轉的。他依然會在很多時刻自動說出「隨便」、「都可以」。

但他開始能夠在說出「隨便」之後,停下來問自己:「真的隨便嗎?還是我又在躲?」

有時候答案是真的隨便。他確實對某些事情沒有強烈偏好。這沒問題。

但有時候答案是:不。他其實有一個很微弱的聲音在說「我比較想⋯⋯」。那個聲音很小。小到他以前完全聽不見。現在他學會了把耳朵湊過去聽。

他和太太之間的關係也在慢慢改變。

不是戲劇性的改變。沒有抱頭痛哭的和解場面。沒有「我以後會變一個人」的宣誓。

是很小的、日常的變化。

他開始會在週末說:「我想帶女兒去動物園。」以前他會說「你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他開始會在看電影之前說:「我想看這部。」以前他會直接說「你挑」。

有一次太太問他想要什麼生日禮物。他以前的標準答案是「不用」。那一次他想了一下,然後說:「我想要一雙球鞋。白色的。」

他太太幫他買了。他打開盒子的時候,看著那雙白色的球鞋,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快樂。比快樂更安靜。是一種「這是我的東西」的感覺。一種「我說了我要什麼,然後我得到了」的感覺。

這個感覺對大多數人來說稀鬆平常。

但對一個在五歲就被教會「你的需求不重要」的人來說——四十二歲的他,打開一個鞋盒,看見一雙自己開口要的白球鞋——這是他人生中最勇敢的事之一。

他的太太站在旁邊。看著他看那雙鞋。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微笑。不是因為那雙鞋。是因為她終於在那個「隨便都可以」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會想要白色球鞋的、活生生的、具體的人。

你的「隨便都可以」不是豁達,不是大度,不是好脾氣。它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在被拒絕了太多次之後,學會的最安全的姿勢:蜷起來。把自己縮到最小。沒有需求。沒有偏好。沒有自我。這樣就不會被否定了。這樣就不會痛了。但你付出的代價是——你活了四十年,旁邊的人從來沒有真正見過你。因為你一直躲在「隨便」的後面。而今天,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做一件最小的、最簡單的事:說出你要什麼。一杯咖啡。一道菜。一雙鞋。什麼都可以。只要那是你的聲音。不是「隨便」。是你的。


上一篇:第 179 篇——取悅者的真面目——你不是善良,你是害怕 下一篇:第 181 篇——待續


常見問題

什麼是隨便都可以?

心理學家 Martin Seligman 在 1967 年做了一個著名的實驗。他把狗放在一個無法逃脫的環境裡,施加輕微的電擊。狗一開始會掙扎、會試圖逃跑。

為什麼會有隨便都可以的感覺?

你的「隨便都可以」不是隨和,是你在三歲時就學會了——有需求的孩子不會被愛。不是因為別人不開心所以他跟著難過。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但對一個在五歲就被教會「你的需求不重要」的人來說——四十二歲的他,打開一個鞋盒,看見一雙自己開口要的白球鞋——這是他人生中最勇敢的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