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崩潰時如何保持清醒:離婚判決書和倒閉通知同時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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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崩潰時如何保持清醒:離婚判決書和倒閉通知同時躺在桌上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29 篇


兩封信

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早上十點。

許志遠坐在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坐的地方——一間月租九千塊的套房裡,桌上放著一碗泡麵和兩封信。

四十三歲。曾經是一家科技新創的創辦人兼執行長。公司全盛時期估值十二億台幣。員工一百二十人。辦公室在信義區的甲級商辦,整層。他的照片上過《商業周刊》。他在 TED x Taipei 講過一次「從車庫到獨角獸的路」。他的 LinkedIn 上有四千多個連結,其中大部分他不認識。

第一封信是法院的。離婚判決書。他的太太——他們認識二十二年、結婚十五年——在三個月前提出了離婚。理由是「長期情感忽略」。沒有第三者。沒有家暴。沒有任何戲劇性的事件。就是十五年的緩慢枯萎。她在離婚前最後一次跟他說的話是:「志遠,你不是一個壞人。你只是不在。你從來不在。」

第二封信是會計師事務所的。公司的財務報告。三個月前,公司最大的客戶終止了合約。那個客戶佔營收的百分之四十二。他試過找新客戶、找投資人、找貸款。全部失敗。上禮拜他做了他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事——站在全公司面前,告訴一百二十個他親手招進來的人:公司撐不下去了。

一百二十個人的生計。他親手終結的。

他坐在那間套房裡。泡麵的味道在空氣裡飄著。他看著那兩封信。一封告訴他他的家庭結束了。一封告訴他他的事業結束了。

同時。

他的手開始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身體承受不住訊息量的那種抖。像是一台電腦同時開了太多程式,風扇拼命轉但還是過熱了。他的身體在過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一條很普通的巷子。有一個老太太在曬衣服。有一隻橘貓在機車上睡覺。有一個外送員騎著車經過。世界在正常運轉。但他的世界已經停了。

他的腦子裡跑過一個念頭——非常清晰的、像字幕一樣浮現的念頭:

「一切都完了。」

然後,在那個念頭之後——大概隔了零點幾秒——他的意識做了一件他沒有預料到的事。

它退後了一步。

他看見了那個念頭。他看見「一切都完了」這六個字浮在他的意識裡,像一條橫幅。但他同時看見——那六個字不是事實。那是一個念頭。一個由恐懼和疲憊生成的念頭。他可以看見它。他可以不跟著它走。

那個零點幾秒的間隙——念頭和反應之間的間隙——成了他在碎裂中唯一站得住的地方。


碎裂的解剖學

讓我們先拉遠鏡頭,看看「碎裂」到底是什麼。

當一個人同時面對多重重大喪失——事業、婚姻、身份、財務安全——的時候,他的心理系統會經歷一種類似結構性崩塌的過程。

不是單一的壓力。單一的壓力,人可以應對。你的公司倒了——你可以回家,太太抱著你,你哭一場,明天再想辦法。你離婚了——你可以投入工作,用忙碌來麻醉自己。人類的心理韌性很強,但它依賴的是補償機制——一個領域崩了,你在另一個領域找到支撐。

但當所有的支撐同時被抽掉的時候,補償機制失效了。你沒有地方可以轉移。沒有地方可以躲。你只能站在碎片中間。

這個狀態,心理學有很多名字。創傷學叫它「心理性碎裂」(psychological fragmentation)。精神分析叫它「自體的崩解」(disintegration of the self)。佛教心理學叫它——其實佛教不覺得這是一個壞事。佛教叫它「無常的直接體驗」。

許志遠在那間套房裡經歷的,就是這種全面性的碎裂。他的身份系統——「我是一個成功的創業家」「我是一個丈夫」「我是一個養家的人」——全部同時失效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是哲學性的不知道。是真實的、體感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問的不知道。

但在那個碎裂的正中央,他做了那件事——他的意識退後了一步。

那一步,就是一切的關鍵。


Pema Chödrön:當一切崩壞時

一九七二年。一個三十六歲的美國女人——離婚、被丈夫拋棄、獨自撫養兩個孩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坐在自家後院,看著草地上的螞蟻,突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平靜。

不是因為她解決了任何問題。是因為她放棄了解決問題的企圖。

她叫 Deirdre Blomfield-Brown。後來她成為了藏傳佛教的比丘尼,法名 Pema Chödrön。她寫了一本書,書名是《當一切崩壞時》(When Things Fall Apart)。這本書的核心思想可以用一句話概括:

你以為崩壞是問題。其實崩壞是答案。

Pema Chödrön 說,人類的根本苦難不是來自於壞事發生。壞事總會發生。苦難來自於我們對壞事的反應模式——我們抓。我們拼命抓住正在消失的東西。我們抓住已經結束的關係、已經失敗的事業、已經過去的身份。我們抓得越緊,它碎裂的時候就越痛。

她提出了一個違反直覺的練習:在崩壞的瞬間,不要做任何事。

不是消極。不是放棄。是——在反應和行動之間,插入一個空間。一個呼吸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你只是覺察。你看見你的恐懼。你看見你的念頭。你看見你想要逃跑、想要修補、想要怪罪、想要崩潰的衝動。你看見它們。但你不跟著它們走。

她把這個叫做「在原地停留」(staying with the groundlessness)。

沒有地面了。你以為的所有地面都消失了。但你還在。你還在呼吸。你還在覺察。那個覺察本身就是地面。唯一不會碎裂的地面。


許志遠的零點幾秒

讓我們回到許志遠和他那零點幾秒的間隙。

那個間隙不是偶然發生的。

許志遠在三年前——公司還在高速成長的時候——因為嚴重的失眠去看了醫生。醫生除了開藥之外,建議他試試正念冥想。他一開始覺得很扯。他是一個理工科背景的創業家,他相信數據、邏輯、執行力。叫他坐在那裡「觀察呼吸」?這跟他的世界觀完全不相容。

但失眠太痛苦了。他試了。

一開始他做得很差。坐五分鐘就坐不住了。腦子裡全是公司的事——營收報表、客戶會議、下一輪融資。他的冥想老師說:「沒關係。你不需要清空腦袋。你只需要看見腦袋裡在發生什麼。看見念頭升起。看見它消失。再看見下一個。」

他練了三年。每天十五到二十分鐘。不是什麼高深的修行。只是最基本的正念呼吸和覺察。

他不知道這個練習在三年後會救他一命。

當那兩封信同時攤在他面前的時候——當他的整個世界同時崩塌的時候——他的三年練習讓他的意識有了那個「退後一步」的能力。他可以看見「一切都完了」這個念頭。他可以覺察到自己的手在抖、心跳在加速、呼吸在變淺。他可以觀察這一切,而不是被這一切淹沒。

這不表示他不痛苦。他非常痛苦。接下來的幾週,他經歷了劇烈的情緒波動——憤怒、悲傷、羞恥、恐懼、自我懷疑,像暴風雨一樣輪番來襲。他有好幾次覺得自己快要被沖走了。

但他有一個錨。

那個錨就是覺察。

每次情緒的巨浪襲來,他會做一件事:回到呼吸。不是用呼吸來壓制情緒。是用呼吸來定位自己。「我在這裡。我在呼吸。我的胸口很緊。我的眼眶在發熱。我很害怕。但我還在。我看得見。」

這就是 Pema Chödrön 說的「在原地停留」。你不逃。你不抓。你就在那裡。在碎片中間。清醒地。


覺知的悖論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悖論需要被說清楚。

很多人聽到「在崩壞中保持覺察」,會以為這是一種情緒隔離的技巧——用觀察者的姿態把自己從痛苦中抽離出來。像是坐在電影院裡看自己的人生崩塌,跟自己說:「啊,我在觀察。很有趣。」

不是的。完全不是的。

覺察不是抽離。覺察是更深的進入。

當你覺察你的悲傷的時候,你不是在逃避悲傷。你是在完全地、不加修飾地、不設防地經驗悲傷。你允許它穿過你的身體。你感覺它在你的胸口壓著、在你的喉嚨堵著、在你的眼眶燒著。你不推開它。你也不陷進去出不來。你就是和它在一起。

差別在哪裡?差別在於——不帶覺察的痛苦會演變成受苦的惡性循環。你痛苦,然後你為你的痛苦而痛苦。你悲傷,然後你為你的悲傷而焦慮。你害怕,然後你為你的害怕而羞恥。情緒套了一層又一層。原始的痛苦被二次加工、三次加工,變成一團解不開的混亂。

覺察切斷的就是那個加工的過程。

你痛苦。你知道你在痛苦。完了。沒有第二層。沒有「我不應該痛苦」。沒有「為什麼是我」。沒有「我怎麼這麼沒用」。只有:痛苦。覺察。呼吸。

許志遠在最黑暗的那些夜晚——躺在套房的單人床上,聽著隔壁的電視聲,想著他曾經住在信義區的豪宅裡——他練習的就是這個。他不試圖讓自己「好起來」。他不試圖「正向思考」。他只是在那裡。跟他的碎裂在一起。跟他的失去在一起。清醒地。

那個清醒,是他在整個崩壞中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


碎片中的地圖

崩潰後的第三個月,許志遠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棟著火的建築物裡面。火焰很大,燒得噼啪作響。但他沒有恐懼。他站在火焰中間,看著它燒。然後他低頭看地面——火燒過的地面露出了一幅圖案。像是一張地圖。火不是在摧毀建築。火是在揭露建築底下一直存在但被覆蓋住的東西。

他醒來之後,第一次去找了一個心理師。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需要「治療」。是因為他想弄清楚那張地圖是什麼。

治療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性,存在主義取向,帶著一點佛學背景。聽完許志遠的故事之後,他說了一段話:

「你在創業的十五年裡,建造了一棟很漂亮的建築。公司、婚姻、社會地位、財務安全——每一面牆都很堅固。但你知道嗎,那棟建築的地基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的地基是恐懼。」

許志遠愣住了。

「你創業的動力是什麼?」

「改變世界?」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笑了。一種苦澀的笑。「不是。是證明自己。我爸從小跟我說我不會有出息。我一輩子都在證明他是錯的。」

「你結婚的動力是什麼?」

「因為⋯⋯到了那個年紀?因為她很好?因為⋯⋯」他閉上眼。「因為我害怕一個人。」

「你現在兩個東西都沒了。公司沒了,代表你沒有辦法繼續證明你爸是錯的。婚姻沒了,代表你必須面對一個人的恐懼。你的建築燒掉了。但你的地基——那個恐懼——它暴露出來了。你夢裡的那張地圖,也許就是你終於看見了你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沉默。

許志遠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他沒有擦。他就讓它們流。

「所以,」他輕聲說,「公司倒了不是最可怕的事。看見我為什麼要開公司,才是最可怕的事。」

「也是最重要的事。」


在碎裂中行動

讓我們跳到許志遠的故事後半段。

崩潰後的第六個月。他沒有「復原」。如果復原的定義是回到以前的狀態——重新創業、找到新伴侶、重建社交圈——那他離復原還很遠。

但他做了幾件事。很小的事。在碎片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的那種。

他開始寫日記。不是計畫型的日記——不是「今天要做什麼」。是覺察型的日記——「今天我感受到了什麼」。他發現,當他把感受寫下來的時候,那些感受的強度會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不是消失。是變得可以承受。就像把一個很重的東西從你的手裡放到桌上。它還在。但你的手不再痛了。

他開始走路。每天走一個小時。不是運動型的走——不計步數、不算心率。是存在型的走——感覺腳底和地面的接觸、感覺風吹在臉上的溫度、聽見鳥叫和車聲。他發現,走路的時候,他的念頭會慢下來。不是停止。是慢下來。慢到他可以看清每一個念頭的形狀。

他開始做義工。在一個為街友提供餐食的機構。每週兩次。不是因為他想「回饋社會」——他沒有那麼崇高的動機。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理由在早上起床。而幫別人盛一碗飯,是他在那個階段能做的最真實的事情。一碗飯。很具體。很簡單。不需要商業模式、不需要融資計畫、不需要說服任何人。只需要一個湯勺和一點善意。

他告訴治療師:「我以前領導一百二十個人。我覺得我很厲害。但我從來沒有覺得我跟他們有任何真正的連結。現在我每週替二十個街友盛飯。我記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其中一個老伯每次看到我都叫我『少年仔』。我四十三歲了。他叫我少年仔。我每次聽到都想笑。」

他停了一下。

「那個笑是真的。我很久沒有真的笑了。以前在公司,我笑是因為場合需要、因為社交禮儀、因為融資簡報做得好。那些笑都是演的。現在這個笑——一個老伯叫我少年仔——這個笑是從肚子裡冒出來的。」


碎裂之後

許志遠的故事沒有一個「逆風翻盤」的結局。他沒有重新創業成功。他沒有遇到新的真愛。他沒有在四十五歲再次登上雜誌封面。

一年後,他在一個朋友的小公司裡做營運顧問。薪水是他以前的五分之一。他搬到了淡水,租了一間面海的老公寓。傢俱很少。牆上什麼都沒掛。他養了一隻從套房附近撿來的橘貓——就是他在崩潰那天看到的那隻。

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泡咖啡。坐在陽台上看日出。然後冥想二十分鐘。然後去上班。晚上回來,煮一頓簡單的飯。讀一會兒書。跟貓說說話。睡覺。

聽起來很平淡。但他說了一句讓治療師沉默很久的話:

「我以前擁有很多。但我不在那個生活裡面。我在那個生活的外面看著它,像看別人的戲。現在我擁有很少。但我在裡面。每一個瞬間我都在裡面。」

這就是碎裂教會他的事。

你不需要重建你的舊生活。你需要建造一個你真正住得進去的新生活。

舊生活也許很華麗。但如果你住不進去,那個華麗就是一座空城。

新生活也許很簡陋。但如果你的每一個呼吸都是真實的,那個簡陋就是一座皇宮。


你的碎裂,你的清醒

如果你正在碎裂——如果你的生活正在像許志遠的一樣同時從多個方向崩塌——我想告訴你三件事。

第一:你不需要在碎裂中保持堅強。 堅強是一個騙局。它讓你咬著牙撐住,但它不讓你癒合。你需要的不是堅強。你需要的是清醒。清醒的意思是——你允許自己碎裂,但你不允許自己失去對碎裂的覺察。你可以痛。你可以哭。你可以害怕。但你要看見自己在痛、在哭、在害怕。那個「看見」,就是你不會碎的部分。

第二:碎裂不需要立刻被修補。 我們的文化教我們:出了問題就要馬上修好它。但碎裂有它自己的時間表。你不會因為拼命修補就好得更快。有時候你需要做的只是——在碎片中間坐下來。看看這些碎片。看看它們原本是什麼形狀。看看它們碎裂的方式告訴了你什麼關於它們本來結構的事情。

第三:碎裂之後長出來的東西,跟碎裂之前的不一樣。 不要試圖把舊的碎片黏回原來的形狀。它們不會回去。但新的東西會長出來。你不知道它是什麼。你不能計畫它是什麼。你只能提供條件——覺察、耐心、呼吸、一天一天地活——然後讓它自己長。

Pema Chödrön 說過一句話,我想把它留給你:

「我們以為重點是通過考試或克服問題。但真相是,事情不會真正被解決。它們會聚合然後再次分崩離析。然後再聚合再分崩離析。這就是生命的本質。而在聚合與分崩離析之間的那個空間——那個你清醒地待著的空間——那才是你真正活著的地方。」

碎裂不是你故事的結局,是你清醒的起點。在一切崩壞的正中央,有一個什麼都碎不了的地方——那就是你看見碎裂正在發生的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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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結構性崩塌?

後來她成為了藏傳佛教的比丘尼,法名 Pema Chödrön。她寫了一本書,書名是《當一切崩壞時》(When Things Fall Apart)。這本書的核心思想可以用一句話概括:

為什麼會有結構性崩塌的感覺?

在念頭和反應之間那零點幾秒的間隙,是碎裂中唯一站得住的地方。不是因為他想「回饋社會」——他沒有那麼崇高的動機。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正在碎裂——如果你的生活正在像許志遠的一樣同時從多個方向崩塌——我想告訴你三件事。第一:你不需要在碎裂中保持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