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是成功的隱形帳單:高成就者的空虛,三千個聯繫人零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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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是成功的隱形帳單:高成就者的空虛,三千個聯繫人零個朋友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30 篇


那份清單

那是一個飯局。台北某間私人會所的包廂,一桌十二個人,全是上市櫃公司的經營層。茅台開了三瓶。笑聲很大。成功者的笑聲總是很大——不是因為快樂,是因為那是社交貨幣的聲音。

張建國坐在主位。五十一歲。一家電子零組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兼執行長。公司市值兩百多億台幣。他從二十八歲白手起家,在中國東莞的鐵皮工廠裡焊過第一條產線。二十三年後,他的名片上印著四家公司的頭銜,他在台北、上海和矽谷各有一間房子,他的帳戶裡有一個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確切數字的數目。

飯局上有人提了一個話題:「你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是什麼?」

在座的人開始輪流回答。有人說是公司上市那天。有人說是第一個十億營收。有人說是被《富比士》訪問的那次。

輪到建國。他舉起酒杯,笑了笑。「我最值得驕傲的事,就是坐在這裡跟各位喝酒啊。」

掌聲。笑聲。碰杯。

但那天回家之後——凌晨一點,司機把他送到信義區的豪宅門口——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他的太太早就睡了。她已經很久不等他了。他的兒子在美國念大學。女兒在英國念高中。家裡很大。安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開始列一份清單。

不是待辦事項。不是明天的會議議程。

是一份盤點。他用什麼換了什麼。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慢慢打字:

用健康換的。 四十五歲那年心肌梗塞。在手術室裡被裝了兩根支架。醫生說他的冠狀動脈堵了百分之八十五。原因是二十年的高壓、失眠、應酬飲酒和零運動。他在加護病房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是「我還活著真好」,是「今天下午的董事會誰去開」。

用婚姻換的。 他和太太二十三年的婚姻,嚴格來說在第十年就已經死了。他們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但不在同一個世界裡。她辦她的社交活動。他飛他的商務行程。他們最後一次認真交談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他們最後一次做愛是什麼時候?他也想不起來。他們像兩個高效運作的商業夥伴,共同經營一個叫做「家庭」的項目。KPI 是:孩子有好學校、房子夠大、對外形象良好。

用孩子的童年換的。 他的兒子今年二十歲。建國在他的記憶裡搜索——他參加過幾次兒子的學校活動?兩次。也許三次。兒子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在聯絡簿上寫過一句話,被老師圈起來傳給他的太太看:「我的爸爸很忙,他住在另一個世界。」他那時候看了,心裡不舒服了大概五分鐘。然後他打了一通電話處理一個客戶投訴,就忘了。他現在還記得那個客戶的名字。但他不記得兒子三年級的導師叫什麼。

用友誼換的。 他的手機通訊錄裡有超過三千個聯繫人。但如果他現在需要在凌晨一點打給一個人,不談生意、不談合作、只是說「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他找不到那個人。三千個聯繫人。零個朋友。

他看著那份清單。威士忌已經見底了。

然後他在清單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字很小,好像他不太敢讓自己看見:

我用所有這些東西,換了一個我不確定值不值得的頭銜。

他關上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贏家的腳本

Eric Berne 是一個加拿大精神科醫師。一九六〇年代,他創立了「溝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一套關於人類如何與彼此互動的心理學理論。他最廣為人知的著作是《乘客的遊戲》(Games People Play)。但他較少被提及的另一個核心概念,叫做人生腳本(life script)。

Berne 認為,每個人在童年的早期——大概在三到七歲之間——就已經「寫好」了自己人生的基本劇本。這個劇本不是有意識地選擇的。它是在與父母和照顧者的互動中,透過非語言訊息、情緒暗示、獎懲模式,悄悄地被刻進你的潛意識裡的。

你的劇本告訴你: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你的人生會怎麼展開。你會怎麼結束。

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演自己的劇本,而不知道自己在演。

Berne 把劇本分成幾種類型。其中一種叫做**「贏家腳本」**(winner's script)。

贏家腳本的人,從小接收到的訊息是:你的價值來自於你的表現。你必須成功。你必須贏。只要你贏了,你就值得被愛。只要你贏了,你就有存在的合法性。

這個劇本有一個光明面:它會驅動一個人拼命努力,克服一切障礙,達到極高的成就。

但它也有一個陰影面——一個極少被討論的陰影面:

贏家腳本不告訴你贏了之後怎麼辦。

它只有一個劇情線:追逐。達到。超越。然後呢?腳本裡沒有寫。所以你繼續追逐。達到更多。超越更多。但那個「然後呢」的空洞越來越大。你用更多的成就去填,但它永遠填不滿。因為那個空洞不是成就可以填的——它是一個存在性的空洞。它在問的不是「你有多成功」,它在問的是「你是誰」。

贏家腳本的第二個陰影面:它把所有不是「贏」的東西都邊緣化了。

健康?等公司上市再說。婚姻?我已經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了。孩子?他們長大會理解的。友誼?我沒有時間social。情感需求?那是弱者的東西。

所有的資源——時間、精力、注意力、情感——全部被配置到「贏」這個唯一的目標上。其他一切都是可以犧牲的。

你不是有意犧牲它們的。你甚至不知道你在犧牲。你的腳本讓你覺得這是正常的。這就是成功的代價嘛。每個人都這樣嘛。

直到有一天,你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凌晨一點,手裡拿著一杯見底的威士忌,列完了那份清單。

你才看見——你贏了遊戲,但輸了人生。


建國的腳本

張建國的腳本是什麼時候寫的?

他六歲的時候。

他父親是高雄一家小工廠的老闆。做塑膠射出。規模很小。員工不到十個。但在那個年代的南部,有自己工廠的人算是有點地位。問題是——他父親的生意不穩定。好的年頭賺一些。壞的年頭差點倒。他父親的情緒完全跟著訂單走。有單子的時候意氣風發,帶全家去墾丁。沒單子的時候暴怒,摔東西,罵孩子。

建國記得最清楚的一個畫面:他六歲,在客廳看電視。他爸喝了酒回來,一進門就把他拎起來,像拎一隻小動物一樣。他爸的臉很近,酒氣很濃。他爸說了一句話:

「你以後要是跟我一樣窩囊,你就不是我兒子。」

六歲。他聽不懂「窩囊」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語氣。那個語氣說的是:你必須比我強。否則你不值得。

腳本就是那天寫的。

從那天開始——當然不是有意識的,一個六歲的孩子不會有意識地制定人生策略——他的整個存在都朝著一個方向校準:證明。證明他不窩囊。證明他比他爸強。證明他值得。

他讀書拼命。第一名。保送建中。台大電機。留美碩士。然後回來創業。每一步都是往上的。每一步都讓他離那個六歲的自己更遠。

但 Berne 會說:每一步都是在演腳本。

建國以為他在創造自己的人生。但他其實是在執行一個六歲的孩子在恐懼中寫下的劇本。那個劇本的核心驅動力不是熱情、不是使命、不是對事業的愛——是恐懼。是「如果我不夠成功,我就不值得被愛」的恐懼。

二十三年。他被這個恐懼驅動了二十三年。像一台被設定了目標但沒有被設定停止條件的機器。它不會停。它不知道什麼叫做「夠了」。因為在那個六歲孩子的世界裡,沒有「夠了」——只有「不夠」和「更多」。


盤點

建國開始看心理師,是因為他的心臟科醫生「逼」他的。心肌梗塞之後的第三次回診,醫生看著他的報告,說:「張先生,你的支架很好,但你的壓力水平會讓支架白裝。我強烈建議你去做心理諮商。」

他一開始抗拒。他是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他不「需要」心理諮商。那是弱者的東西。

但他的腿幫他做了決定——第三次心絞痛發作的那天晚上,他的身體用疼痛否決了他的理智。他打了電話。

他的治療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性。專做高成就者的存在議題。她的診所很低調。沒有招牌。只有一扇白色的門。

前三次會談,建國都在「報告」——像在開會一樣。「我的問題是壓力太大。解決方案應該是學習減壓技巧。」他把自己的心理問題當商業問題在處理。

第四次會談,治療師做了一件不一樣的事。她問:

「建國,你五十一歲了。如果你的人生是一本帳簿,到目前為止,你的損益表長什麼樣?」

他笑了。「營收很好。」

「成本呢?」

沉默。

「成本呢?」她又問了一次。

更長的沉默。

然後建國做了一件他在任何董事會上都不會做的事——他把那天凌晨在手機備忘錄裡列的清單,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健康。婚姻。孩子的童年。友誼。還有最後那行小字。

念完之後,他的眼眶是紅的。他用力嚥了一下口水。

治療師沒有安慰他。她說:

「你剛才做的,叫做盤點。大部分成功者一輩子都不會做這件事。因為他們害怕看見那份帳單。但你看了。看見帳單不會讓你破產。看不見才會。」


隱性成本的運作機制

讓我們把鏡頭再拉遠一些。

每一個高成就者的成功故事背後,都有一份隱性成本清單。但這些成本很少被計算,因為它們被三種心理機制保護著:

第一種:合理化。 「這就是成功的代價嘛。」「哪個CEO不是這樣?」「等公司穩定了我就有時間了。」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都是陷阱。因為它們讓你相信——犧牲是必然的、暫時的、值得的。但二十年過去了,「暫時」變成了「永久」,你甚至沒有注意到。

第二種:比較。 你看看周圍的人,他們都跟你一樣。你的CEO朋友們也不運動、也不陪孩子、也跟太太相敬如冰。所以你覺得這是「正常」的。Berne 會說,這就是腳本的集體催眠效果——當所有人都在演同一齣戲的時候,沒有人覺得自己在演。

第三種:推遲。 「等我退休了,我就⋯⋯」「等公司上市了,我就⋯⋯」「等孩子長大了,我就⋯⋯」你把人生的重要事項全部排到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以後」。但以後不會來。因為你的腳本沒有寫「以後」。它只寫了「更多」。

這三種機制像一面隱形的牆,擋在你和真相之間。你可以在牆的這邊過完一輩子,而不知道牆的另一邊是什麼。

但如果有一天——因為心臟病、因為離婚、因為孩子跟你斷絕關係、因為某個凌晨一點的清醒時刻——你看見了那面牆。

那個看見,就是改變的開始。


建國的牆

治療進行到第三個月的時候,建國提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這輩子都在演一個六歲的我寫的劇本,那我現在可以重寫嗎?」

治療師想了一下。

「你不能重寫過去。但你可以寫一個新的後半場。問題是——你願意付出代價嗎?」

「代價?我已經付了那麼多代價了。」

「不一樣的代價。以前你付的代價是犧牲生活換取成功。現在你可能需要付的代價是——犧牲一部分成功,換取你真正想要的生活。但這對你的腳本來說,等於叛變。你的六歲自己會恐慌。他會說:你不能慢下來。慢下來就是窩囊。窩囊就是死亡。」

建國沉默了。

「你告訴我,」他最後說,「一個五十一歲的上市公司董事長,他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麼?我不知道答案。我知道我不想要什麼——我不想再這樣了。但我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二十三年來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那就從這個不知道開始。」

建國開始做一些他的商界朋友會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把每週的應酬從五天減到兩天。他的幕僚嚇壞了:「董事長,這些飯局是重要的商業關係——」他說:「排掉。」

他開始每天下午五點準時離開辦公室。這在他的公司引起了小規模的地震。他二十三年來從沒在晚上八點前離開過。

他重新開始打籃球。大學時期他是校隊的。創業之後就再也沒打過。他找了一個週末的籃球社。一群四五十歲的大叔。第一次去他跑了五分鐘就喘不過氣。他的支架在胸口隱隱作痛。但球打到手裡的那個觸感——皮革的紋路、彈跳的節奏——讓他的身體想起了一種他遺忘已久的東西。快樂。不是成就帶來的滿足。是身體在運動時分泌的、最原始的、最動物性的快樂。

他開始寫信給他的兒子。不是微信上的「錢夠不夠花」。是真正的信。用紙和筆寫的。他的字很醜——他已經幾十年沒有手寫過了。但他寫。他寫他的童年。寫他的父親。寫他為什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寫他的後悔。寫他想要彌補但不確定來不來得及的東西。

第一封信寄出去之後,兒子沒有回。

第二封也沒有。

第三封信寄出去兩週之後,他的手機響了。螢幕上是兒子的名字。他的手在抖。他接起來。

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兒子——那個他缺席了大半童年的二十歲男孩——用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語氣說:

「爸,你的信我都看了。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視訊。」

張建國在他的上市公司的董事長辦公室裡,對著手機,哭了。


你的清單

如果你是一個高成就者——如果你的人生的上半場是一份漂亮的成績單——我想邀請你做一件你可能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列一份清單。

不是你擁有的東西的清單。是你為了擁有那些東西而付出的東西的清單。

你用什麼交換了你的成功?

你的身體現在是什麼狀態?你上一次好好睡一覺是什麼時候?你的血壓多少?你的腰圍多少?

你和伴侶最後一次真正交談是什麼時候?不是討論孩子的學費、不是安排下週的行程——而是兩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彼此的眼睛,說出心裡真正的話?

你的孩子多大了?你記得他們幾歲的時候學會騎腳踏車嗎?你在場嗎?

你有朋友嗎?不是商業夥伴。不是利益相關者。是那種你可以在凌晨三點打電話、只是說「我不知道我在幹嘛」的人?

列完之後,看著它。

它會痛。

但看見痛比不看見痛好。因為不看見的痛不會消失——它會變成心臟裡的支架、離婚協議書上的簽名、孩子電話裡客氣而疏離的語氣。

Berne 說,腳本是可以被改寫的。但改寫的第一步不是寫新的——是看見舊的。

你的成功不是問題。你為了成功而無意識地犧牲的一切,才是問題。

看見犧牲。承認犧牲。哀悼犧牲。然後——不是放棄成功——而是選擇一種你真正願意支付代價的活法。

成功不是問題。問題是,你可能用了你整條命去交換它,然後在某個深夜發現——那條命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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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高成就者代價?

Eric Berne 是一個加拿大精神科醫師。一九六〇年代,他創立了「溝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一套關於人類如何與彼此互動的心理學理論。

為什麼會有高成就者代價的感覺?

三千個聯繫人,零個朋友——這是成功的隱形收據。成功者的笑聲總是很大——不是因為快樂,是因為那是社交貨幣的聲音。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是一個高成就者——如果你的人生的上半場是一份漂亮的成績單——我想邀請你做一件你可能從來沒有做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