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小孩沒被擁抱就會成癮:情緒麻痺背後,你用什麼撐過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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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小孩沒被擁抱就會成癮:情緒麻痺背後,你用什麼撐過每一天

範疇領導・原生家庭與內在小孩|第 160 篇


第三杯威士忌

他把第三杯威士忌倒滿。

冰塊碰到杯壁的聲音,是今天唯一讓他放鬆的聲音。那種清脆的、透明的撞擊——像一個很小的承諾:接下來的三十分鐘,你不用再撐了。

電視開著,他沒在看。手機開著 Instagram,他也沒在看。客廳很大,一百二十坪的房子,只住他一個人。離婚三年了。兒子跟前妻住在台中。

他只是需要——填滿。

用聲音填滿安靜。用光線填滿黑暗。用酒精填滿那個他說不出名字的空洞。

第三杯喝完,身體開始鬆了。肩膀放下來了。下巴不再咬緊了。胃裡的酒精像一隻溫暖的手,從裡面握住了他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平常是冰冷的,是他白天用開會、用談判、用審閱合約來忽略的。但一到晚上,那裡就開始痛。不是尖銳的痛。是一種鈍鈍的、低頻的、像背景噪音一樣持續存在的痛。

所以他不注意。

他打開 Instagram。滑。滑。滑。拇指在螢幕上自動移動,像一台機器。他不是在看內容。他是在用拇指的動作填滿腦子,讓腦子沒有空間去想那些它想想的事。

滑了兩個小時。然後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裡面有私人廚師準備的健康餐——雞胸肉、藜麥、烤蔬菜。他看了一眼。然後伸手越過那些保鮮盒,拿出最裡面的東西——一盒炸雞、一袋洋芋片。

站在流理台邊吃完。吃完之後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來——不是飽,是那種「我又來了」的噁心。一種對自己的厭惡。

他走進浴室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人四十三歲,髮際線後退,眼袋很深。但西裝穿起來還是好看的。明天早上九點有併購案的會議,他會穿深藍色的 Tom Ford,會很專業、很銳利、很有權威。

沒有人會知道他昨晚的樣子。

沒有人會知道他每天晚上都需要三杯威士忌、兩小時的滑手機、和一頓無意識的暴食,才能「活過」從下班到睡著之間的那五個小時。

他不是墮落。他是在求生。


真實案例:一個高功能成癮者的日常

志遠,43 歲。一家中型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年收入超過八百萬。建中、台大法律、美國西北大學 LLM。名字出現在好幾件大型併購案的新聞稿裡。

如果你看他的身體,你會看到另一個故事:長期失眠、胃食道逆流、肝指數偏高。家庭醫師每三個月提醒他一次「你需要減少飲酒量」。他每次都說好,然後什麼都沒改。

志遠第一次找心理師,是因為恐慌發作。開會開到一半,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呼吸困難。急診做了一輪檢查,心臟沒問題。醫生建議看身心科。

身心科開了抗焦慮的藥。藥有效。但志遠心裡知道,那個讓他恐慌的東西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壓下去了,像把球壓進水裡——手一鬆,它就會彈回來。

第三次諮商,治療師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每天晚上回到家之後,第一件做的事是什麼?」

「倒一杯酒。」

「然後呢?」

「坐在沙發上。開電視。滑手機。」

「你在做什麼?」

「放鬆吧。」

治療師沒有接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志遠在那個沉默裡待了大概十五秒。然後他補了一句:「填東西。」

「填什麼?」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能讓它空著。」


Gabor Mate:成癮不是疾病,是對痛苦的適應

Gabor Mate 在溫哥華最貧困的街區工作了超過十二年,專門治療重度成癮者。但他寫的那本《飢餓的鬼魂》(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副標題不是「如何戒除成癮」,而是「成癮的根源與靈魂的渴望」。

Mate 的核心論點只有一句話:不要問一個人「為什麼成癮」,要問他「為什麼痛苦」。

所有的成癮都是自我藥療(self-medication)。你的內在有一個你無法忍受的感受——可能是空虛、焦慮、羞恥、一種你根本說不出名字的不舒服。你找到了一個能暫時讓那個感受消退的東西。那個東西不是問題。那個東西是你的止痛藥。問題是那個痛。

Mate 寫道:「一個孩子不需要被打才會受傷。他只需要在他最需要被擁抱的時候,沒有人來。」

志遠的故事,就是這句話的注腳。

他的母親是一個非常忙碌的人。她不是壞母親。她會準時接他放學、幫他做便當、盯他寫功課。但她不在場。身體在,心不在。

「我小時候如果跌倒了,她會說『起來,沒事。』」志遠在某次諮商裡說。「如果我哭,她會說『男生不要哭。』如果我跑去找她抱抱——」他停了一下。「她會說,『我在忙。你自己去玩。』」

他的父親更簡單:不在家。在家的時候在喝酒。喝了酒之後有時候會罵人,有時候只是坐在客廳看電視,不說話。志遠小時候最害怕的不是父親罵人的時候,是父親沉默的時候。因為罵人至少代表父親看見了你。沉默代表你不存在。

「我爸用酒精逃避情緒。我媽用忙碌逃避情緒。」志遠說。他停了很久。「我繼承的不是酒精。是逃避。」


Johann Hari:成癮的對立面不是清醒,是連結

Johann Hari 花了三年時間走訪全世界研究成癮的科學家,寫了《追逐尖叫》(Chasing the Scream)。他的結論顛覆了大多數人的理解。

傳統觀點認為成癮是大腦疾病——多巴胺迴路被劫持了,解方是戒斷。但 Hari 指出一個無法被忽略的事實:越戰期間約 20% 的美國士兵在越南使用海洛因,但回國後只有約 5% 繼續使用。如果成癮是大腦疾病,為什麼 95% 的人可以在環境改變後自行脫離?

因為成癮不是關於物質,是關於環境。更精確地說——是關於連結。

那些士兵回到美國後,有了家人、朋友、社區、工作——他們重新建立了連結。當連結存在的時候,成癮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Hari 說了一句後來被廣泛引用的話:「成癮的對立面不是清醒,是連結。」

志遠每晚需要三杯威士忌,不是因為大腦被酒精劫持了。是因為他回到那個空房子裡,面對的是一片巨大的、沒有任何連結的虛空。白天的連結是功能性的——你需要我的專業,我需要你的案源。沒有人問他今天過得怎樣。

他有朋友,但互動模式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喝酒、聊工作、聊股票。沒有人聊感受。那個場域不允許「我最近很不好」這種話出現。

他跟兒子見面不知道要說什麼。會問功課、問成績。兒子會回答。然後兩個人陷入沉默。他想伸手摸摸兒子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就縮回來了。

他不是不想連結。是他不會。因為沒有人教過他。


IFS 的消防員:那個替你擋火的內在角色

Richard Schwartz 發展的內在家庭系統治療(IFS)有一個精妙的概念:每個人的內在都住著不同的「部分」(parts),其中一類叫做「消防員」(Firefighters)。

消防員的工作是:當你內在的痛苦強度超過了你能承受的範圍,它們會啟動緊急行動來「滅火」。它們不在乎方法是否健康。它們只在乎一件事——現在、立刻、馬上讓這個痛苦降低。

暴食是消防員。酒精是消防員。滑手機是消防員。任何讓你在痛苦湧上來的瞬間能夠迅速麻痺自己的行為,都是消防員。

消防員不是敵人。它們是保護者。在你很小的時候,痛苦出現了,身邊沒有大人能幫你處理。你的神經系統必須自己找到辦法。消防員就是那個辦法。

志遠的威士忌負責幫他從「高功能律師」切換到「能獨自面對空房子」的模式。從被需要到沒人需要、從忙碌到安靜——那個落差像自由落體,威士忌是他的降落傘。

滑手機負責占據注意力,讓大腦沒有空隙去想寂寞、離婚、跟兒子的距離。Instagram 的無限滾動像白噪音機器,蓋住那些念頭的聲音。

暴食負責填滿身體的空。當酒精和手機都不夠用的時候,身體會接管——走到冰箱前面,開始往嘴裡塞東西。嬰兒在不安的時候會吸吮。四十三歲的成年人在不安的時候會吃東西。本質是同一件事。

治療師對志遠說:「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酒精、你的手機、你的食物,它們在做的事情,其實是你小時候希望你媽媽做的事?」

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它們在陪我。」


深層洞察:你繼承的不是上癮,是孤獨

三代人,同一個模式,不同的道具。父親用酒精逃避。母親用忙碌逃避。他用酒精加手機加食物逃避。這不是基因遺傳。是關係裡的傳承。

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如果他的情緒從來沒有被一個大人穩穩地接住過——他哭的時候沒有人抱他、害怕的時候沒有人陪他——他不會學會「自我調節」(self-regulation)。因為自我調節不是天生的。它是在「共同調節」(co-regulation)中學會的。

嬰兒不會自己平靜下來。嬰兒是被一個平靜的大人抱在懷裡、聽著穩定的心跳、感受著溫暖的體溫,然後慢慢地、在那個安全的容器裡,學會了平靜。

如果那個容器從來不存在呢?你就必須自己造一個。

酒精是一個容器。手機是一個容器。食物是一個容器。它們永遠不會拒絕你。你半夜三點打開冰箱,冰箱不會說「我在忙」。你倒第四杯威士忌,威士忌不會說「男生不要哭」。你打開 Instagram,Instagram 不會沉默地坐在那裡讓你覺得自己不存在。

它們是完美的替代品。除了一點——它們不是活的。它們能讓你在三十分鐘內不那麼痛,但它們無法讓你感覺到被愛。因為被愛需要一個活的、會犯錯的、不完美的、但願意留在那裡的人。

Mate 在書裡寫了一個意象——「飢餓的鬼魂」。來自佛教,那些有著巨大肚子和極細小喉嚨的鬼魂,永遠在吃,但永遠吃不飽。因為它們的飢餓不是身體的飢餓,是靈魂的飢餓。

志遠的飢餓,不是對酒精的飢餓。是對被擁抱的飢餓。是一個從小就沒有被好好抱過的孩子,長成了一個不知道怎麼被抱的大人。

所以他用酒精、手機和食物搭建了一座牢籠。那座牢籠很舒適。但它終究是一座牢籠。因為你永遠只能獨自待在裡面。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下一次,當你感覺到那個「需要倒一杯酒 / 拿起手機 / 打開冰箱」的衝動時——不要做,也不要忍。

做一件不同的事。

把手放在你自己的胸口上。感覺你的心跳。然後用另一隻手,抱住你的肩膀。像抱一個孩子一樣抱住你自己。

這聽起來很蠢。一個四十三歲的成年人站在廚房裡抱自己。但你的神經系統不在乎你幾歲。它在乎的是——有沒有一雙手臂圍住你。哪怕那雙手臂是你自己的。

然後問自己:「現在的我,需要的是什麼?」

不是「我想要什麼」——想要是大腦的語言,它會告訴你它想要酒、想要食物、想要刺激。是「我需要什麼」——需要是身體的語言,它可能會告訴你一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也許是:我需要有人聽我說話。那就打一通電話。不需要說什麼深刻的話。只需要說:「我今天有點不好。你有空嗎?」

也許是:我需要哭一場。那就哭。關上門,讓眼淚流出來。不需要知道你在哭什麼。你的身體知道。

志遠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從「用酒精填滿空洞」轉變到「用連結填滿空洞」。那個過程非常不舒服。因為連結是不可控的——人會遲到、會誤解你、會讓你失望。酒精不會。但酒精也不會讓你在半夜醒來的時候,感覺到旁邊有一個溫度。

他現在還是會喝酒。但從三杯變成了一杯。有時候不喝。差別不在數量,在於意義。以前那三杯是麻醉劑。現在那一杯是他跟自己安靜待在一起的儀式。

他開始學一件他四十三年來從沒做過的事:在不舒服的時候,不逃走。


延伸閱讀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開始看見自己某些「習慣」背後的東西,以下幾篇可以帶你繼續深潛:

第 136 篇《暴食不是嘴饞,是你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如果你的「消防員」是食物,這篇會帶你更深入地理解口腔期的自我安撫機制,以及那個空洞真正的形狀。

第 137 篇《運動成癮和工作成癮是同一件事》——如果你的成癮看起來很「正面」——拼命工作、瘋狂運動、追求卓越——這篇會告訴你,社會讚許的成癮和社會唾棄的成癮,在神經迴路上是同一件事。

第 149 篇《社群媒體不是讓你連結世界,是讓你跟自己斷線》——如果你每天花超過兩小時滑手機,而且你知道那不是在「放鬆」,這篇會幫你理解你的拇指在替你逃避什麼。


⬅️ 上一篇:第 159 篇《界線不是冷漠,是你能給出的最誠實的愛》

本篇為深潛篇完結篇。 接下來,我們進入暗夜篇。

➡️ 下一篇:第 161 篇《你的依附風格不是性格,是傷疤》


「所有的上癮都是同一個故事的不同版本:我痛了,沒有人來。所以我自己找了一個止痛的方式。那個方式慢慢變成了牢籠——但至少在牢籠裡,我不那麼痛。」


常見問題

什麼是上癮?

他走進浴室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人四十三歲,髮際線後退,眼袋很深。但西裝穿起來還是好看的。

為什麼會有上癮的感覺?

你上癮的不是那個東西——你上癮的是那個東西給你的三十分鐘不用痛的感覺。因為成癮不是關於物質,是關於環境。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下一次,當你感覺到那個「需要倒一杯酒 / 拿起手機 / 打開冰箱」的衝動時——不要做,也不要忍。把手放在你自己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