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力量:外科醫師凌晨在車裡哭了,他的手術從來沒失誤過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58 篇
停車場裡的哭泣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地下停車場。B3。
許書恆坐在他的 Volvo XC60 裡,雙手握著方向盤,眼淚流了滿臉。
車裡沒開燈。只有儀表板上微弱的藍光。他的西裝外套丟在副駕駛座上。領帶鬆了。襯衫的第一顆扣子解開了。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退的士兵——身體完整,但裡面碎了。
他四十六歲。某醫學中心胸腔外科的主治醫師。今天下午,他做了一台手術。肺癌。左下肺葉切除。病人是一個五十二歲的小學老師。手術過程一切順利。他的手很穩。他的手永遠很穩。
但手術之後,他去跟家屬說明的時候——病人的太太和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兒子——那個兒子看著他的眼神,讓他撐不住了。
不是感激。不是恐懼。是一種完全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那個眼神在說:「你會救好我爸爸的,對不對?」
許書恆說了他該說的話。「手術很成功。但後續還需要觀察。」專業的。冷靜的。有分寸的。
他走出家屬休息室。走過長長的走廊。推開樓梯間的門。在樓梯間裡站了三十秒。然後深呼吸。回到辦公室。繼續處理下一個病人的病歷。
他撐了整個晚上。撐著開完最後一台門診。撐著跟住院醫師交代明天的注意事項。撐著走出醫院。撐著上車。撐著發動引擎。撐著開到地下停車場。
然後他停下來。
然後他哭了。
不是那個高中生的眼神讓他哭的。是他突然意識到——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了。五年?十年?更久?
他是一個外科醫師。外科醫師不會哭。外科醫師的手不會抖。外科醫師看到血不會害怕。外科醫師面對死亡不會崩潰。這些是不成文的規矩。是這個行業的生存法則。
但他也是一個人。
一個四十六歲的、坐在車裡凌晨哭泣的人。
而這兩個身份——堅強的外科醫師和脆弱的人——他一直以為它們不能共存。
非此即彼的陷阱
我們從小就被教導用二分法看世界。
堅強或脆弱。理性或感性。成功或失敗。勇敢或懦弱。
你只能選一個。
如果你是堅強的,你就不能脆弱。如果你脆弱了,那就表示你不夠堅強。
這個邏輯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它是錯的。
它錯在一個根本性的地方:它假設人是一維的。你是一個點,在「堅強」和「脆弱」這條線上,只能站在一端。
但人不是一維的。人是多維的。你可以同時站在很多個地方。
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 DBT)的創始人 Marsha Linehan 把這個概念放在她整個治療體系的核心。她稱之為——
「兩者皆是」(both/and)。
不是「非此即彼」(either/or)。是「兩者皆是」。
你可以同時堅強又脆弱。你可以同時自信又害怕。你可以同時愛一個人又對他生氣。你可以同時接受現狀又想要改變。
這不是矛盾。這是完整。
Linehan 自己的矛盾
Marsha Linehan 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兩者皆是」。
她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心理學家之一。DBT 拯救了無數自殺邊緣的人。她在學術界地位崇高。
但二○一一年,她在《紐約時報》的一篇報導中公開了一個秘密:她自己就是一個曾經多次自殺未遂的人。
十七歲。精神病院。用刀片割自己。用頭撞牆。被束縛帶綁在床上。醫生診斷她為邊緣型人格障礙——恰恰是她後來畢生研究、並發明了治療方法的那個疾病。
她說:「我就像是從地獄裡活著出來的人。然後我回到地獄,去教裡面的人怎麼出來。」
她是一個頂尖的治療者。同時也是一個被精神疾病折磨過的人。
她是一個拯救別人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差一點被自己殺掉的人。
如果用「非此即彼」的邏輯,這不可能。一個精神病院的病人,怎麼可能成為治療精神疾病的權威?
但事實就是如此。而且正是因為她兩者皆是——既是治療者也是被治療者——她才能發明出一種真正有效的治療方法。因為她不是從外面看這個病。她是從裡面走出來的。
對立統一
比 Linehan 更早說出這個道理的,是榮格。
榮格的核心概念之一是「對立面的統一」(coincidentia oppositorum)。他認為,心靈的成熟,不是消除矛盾,而是能夠容納矛盾。
每一個人的內在都有對立面:
你有光明面,也有陰影面。你有男性特質,也有女性特質。你有理性的一面,也有非理性的一面。你有想要控制的慾望,也有想要放手的渴望。
不成熟的人,會選邊站。他把自己認同為某一面,然後壓抑另一面。「我是堅強的」(所以我不能脆弱)。「我是理性的」(所以我不能感性)。「我是好人」(所以我不能有黑暗的念頭)。
但被壓抑的東西不會消失。它會在暗處累積能量。然後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爆發。
許書恆壓抑了他的脆弱——十幾年。壓在手術的專注裡。壓在病歷的文字裡。壓在「我是外科醫師,我不能軟弱」的信條裡。
但它在凌晨一點四十三分爆發了。在一個地下停車場裡。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
榮格會說:那場哭泣不是崩潰。那是心靈在自我修復。被壓抑的對立面在尋找出路。
真正的崩潰,是你永遠不讓自己哭。
他開始允許兩者皆是
許書恆的改變,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
停車場那個晚上之後,他做了一件他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他去掛了精神科門診。
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病」。是因為他終於承認——他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一個不需要扮演「堅強醫師」的地方。
精神科的醫師比他年輕幾歲。說話很慢。問的問題很簡單,但每一個都正中要害。
「許醫師,你覺得哭是一件什麼事?」
「軟弱。」他幾乎是反射性地回答。
「軟弱。那你覺得軟弱是一件什麼事?」
「不被允許的事。」
「誰不允許?」
沉默。
「我自己。」
精神科醫師點了點頭。「如果我告訴你——哭和堅強可以同時存在。你能接受嗎?」
許書恆想了很久。「我的腦子可以接受。但我的身體不行。」
「那我們就從身體開始。」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開始練習一件看起來很簡單、但對他來說極度困難的事:
允許自己同時感受兩個矛盾的情緒。
手術順利的時候,他允許自己感覺驕傲——同時感覺疲累。以前他只允許自己感覺驕傲。疲累被壓下去。
病人走了的時候,他允許自己感覺悲傷——同時感覺「我已經盡力了」。以前他只允許自己感覺「我已經盡力了」。悲傷被壓下去。
跟太太吵架的時候,他允許自己感覺憤怒——同時感覺「我很愛她」。以前他只允許自己感覺憤怒。或者只允許自己感覺愛。不能同時。
每一次「同時」,都像是在他內心裡打開一扇窗。空氣流進來。那些被悶住的東西,終於可以呼吸了。
他在晨會上說的那句話
半年後。胸腔外科的晨會。
每週一早上八點。全科的醫師、住院醫師、實習醫師坐在會議室裡。報告上週的病例。討論手術方案。氣氛通常是嚴肅的、效率的、不帶情感的。
這是醫學的傳統。你討論的是「病例」,不是「人」。你分析的是「數據」,不是「感覺」。
那天的晨會,一個 R2(第二年住院醫師)在報告一個病例。肺癌末期。六十七歲的男性。已經做了三次化療。家屬希望繼續治療。但影像上看,已經擴散到肝和骨頭了。
報告完了。主任問:「有什麼意見?」
許書恆看了那個 R2 一眼。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年輕醫師在念到「家屬希望繼續治療」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其他人都沒聽到。但他聽到了。
他開口了。但他沒有講治療方案。
他說:「這個 case 讓你難過嗎?」
全場安靜。
那個 R2 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晨會裡不會有人問這種問題。
但許書恆等著。
R2 低下頭。沉默了五秒鐘。然後小聲地說:「那個病人⋯⋯長得很像我爸。」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許書恆說:「這很正常。你不需要假裝不難過。你可以覺得難過,同時做好你的工作。這兩件事不衝突。」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他以前絕對不會在晨會裡說的話:
「我做外科二十年了。到現在,我還是會為病人流淚。我以前覺得這是弱點。現在我覺得這是我還是一個人的證據。」
沒有人說話。但那個 R2 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是紅的。但肩膀鬆了。
那天的晨會,多了五分鐘。那五分鐘裡,有三個醫師分享了他們從來沒在晨會上說過的事。一個說他夢到過世的病人。一個說他有時候不敢回家,因為手術台上的畫面會在家裡浮現。一個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但點頭的時候眼眶是濕的。
許書恆在那五分鐘裡感覺到——會議室裡的空氣變了。
不是變輕了。是變真了。
你的矛盾是什麼?
讀到這裡,我想請你想一件事:
你的內心裡,有哪兩個你認為「不能同時存在」的東西?
也許是——
你很自信,但你也很怕被拒絕。你以為這是矛盾。其實不是。
你很愛你的家人,但你有時候也很想逃離。你以為這是不孝。其實不是。
你很想成功,但你也很害怕成功之後的壓力。你以為這是懦弱。其實不是。
你覺得自己很堅強,但你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哭。你以為這代表你其實不堅強。其實不是。
這些都不是矛盾。這些都是你。完整的你。
DBT 的「兩者皆是」不是一個理論。它是一種活法。它是說:你不需要把自己削成一個形狀。你可以是圓的,同時是方的。你可以是硬的,同時是軟的。你可以是光,同時是影子。
當你允許矛盾共存的那一刻,你就不再需要消耗能量去壓抑其中一面了。那些能量會被釋放出來。你會覺得——鬆了。不是放棄了什麼。是不再跟自己打仗了。
微行動:寫下你的「同時」
今天的微行動:
完成這個句子——寫三組。
「我是 _____ 的。同時,我也是 _____ 的。」
第一組寫你最認同的特質和你最壓抑的特質。第二組寫你在別人面前的樣子和你獨處時的樣子。第三組寫任何你覺得「不應該同時存在」的兩個面向。
寫完之後,大聲念出來。聽聽看。
如果你念到某一組的時候,喉嚨有一點緊——那一組就是你最需要接受的矛盾。
不需要解決它。不需要選邊站。不需要把自己歸類到某一邊。
只需要允許它同時存在。
「兩者皆是」。
這三個字,是你能給自己最溫柔的許可。
你不需要選擇做一個堅強的人還是脆弱的人。你可以兩者皆是。而當你接受了自己的矛盾,你就不再是分裂的——你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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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矛盾共存、堅強與脆弱、二分法陷阱、情緒整合、醫者倦怠、完整的人?
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 DBT)的創始人 Marsha Linehan 把這個概念放在她整個治療體系的核心。
為什麼會有矛盾共存、堅強與脆弱、二分法陷阱、情緒整合、醫者倦怠、完整的人的感覺?
你不需要在堅強和脆弱之間選邊站——你兩個都是。他認為,心靈的成熟,不是消除矛盾,而是能夠容納矛盾。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完成這個句子——寫三組。第一組寫你最認同的特質和你最壓抑的特質。第二組寫你在別人面前的樣子和你獨處時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