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治療如何重建自我:從十一歲煮泡麵開始,她活在同一個故事裡三十一年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57 篇
那一句「你就是那個」
鍾惠如坐在心理諮商室的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杯水,但一口都沒喝。
她四十二歲。外商藥廠的醫藥行銷處長。妝很淡,眼影是大地色系,嘴唇是裸粉。她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精心計算過的:專業、可靠、沒有破綻。
諮商師問她:「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你自己,你會怎麼說?」
她幾乎沒有遲疑:「我是一個靠自己撐起一切的人。」
諮商師等了一下,然後問:「這個故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鍾惠如的手指收緊了水杯。
十一歲。
她爸爸是遠洋漁船的船員。一年有八個月不在家。媽媽在工廠做包裝,早出晚歸。她是老大,下面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十一歲的某天放學回家,弟弟在客廳哭,妹妹也在哭。媽媽還沒回來。冰箱裡空的。她站在廚房裡,看著空蕩蕩的流理台,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學會做飯。
她煮了一鍋泡麵。加了一顆蛋。三個人分著吃。弟弟說:「姊,你煮的好好吃。」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是「那個撐起一切的人」。
考試自己讀。打工自己找。大學學費自己賺。畢業之後,她每個月匯錢回家。爸媽漸漸老了。弟弟結了婚,經濟狀況不好,她幫忙付了房子的頭期款。妹妹去澳洲打工度假之後就留在那裡了。家裡的事,還是她。
「靠自己撐起一切」——這句話不是她選的。是生活逼出來的。但三十一年下來,它已經從一個「應對策略」變成了她的「唯一身份」。
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是別的。
單一故事的危險
奈及利亞作家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在二○○九年的 TED 演講中說了一段話,後來被翻譯成四十七種語言,觀看次數超過三千萬:
「單一故事的問題不在於它是假的,而在於它是不完整的。它把一個故事變成了唯一的故事。」
Adichie 講的是文化層面的偏見——西方世界如何用「貧窮」和「落後」這個單一故事來定義非洲。但她的洞見適用於每一個人。
你的人生也有一個「單一故事」。一個被你反覆講述、被你當成「真相」的版本。
「我是一個從逆境中奮鬥出來的人。」「我是一個不善社交的人。」「我是一個總是被辜負的人。」「我是一個靠自己的人。」
這些故事不是假的。但它們是不完整的。
它們的危險在於:當你只有一個故事的時候,你會用那個故事去解釋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經驗都會被納入那個框架——符合的被保留,不符合的被丟棄。
鍾惠如的單一故事是「靠自己撐起一切」。所以當有人想幫她的時候,她的直覺反應是拒絕。不是因為不需要幫忙。是因為「接受幫助」這件事,不符合她的故事。一個「靠自己撐起一切」的人,怎麼可以需要別人?
她的前男友離開她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惠如,你什麼都不讓我做。跟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她聽完,很痛。但她的故事馬上接管了詮釋權:「你看,所以你只能靠自己。連最親近的人也會離開。」
單一故事就是這樣運作的。它不只描述你的過去,它還預言你的未來。它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你相信自己只能靠自己,所以你推開所有想幫你的人,所以你真的只剩下自己。然後你說:「你看,我就說吧。」
循環完成。故事被再次驗證。牢籠更加牢固。
贖回敘事
美國心理學家 Dan McAdams 花了三十年研究人們怎麼講自己的人生故事。他發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模式:
污染敘事(contamination narrative): 好的事情變壞了。「我本來很幸福,但後來⋯⋯」故事的弧線是向下的。每一個轉折都讓事情變得更糟。
贖回敘事(redemption narrative): 壞的事情帶來了好的結果。「那段經歷很痛苦,但它讓我⋯⋯」故事的弧線是向上的。痛苦不是被否認,而是被賦予了意義。
McAdams 的研究發現,講贖回敘事的人,心理健康程度顯著較高。不是因為他們的人生比較順遂,而是因為他們有能力從痛苦中提取意義。
但我想在這裡多走一步。
贖回敘事很好,但它還是一個「單一故事」——只不過是一個向上的單一故事。如果你的人生只有一個贖回版本,你還是被那個版本限制住了。
真正的自由,不是從壞故事換成好故事。
是從「一個故事」變成「很多個故事」。
惠如的其他版本
諮商進行到第四次的時候,諮商師做了一個很巧妙的事。
她請鍾惠如列出她人生中「跟主線故事不一致」的時刻。那些她不是「靠自己撐起一切」的時刻。那些她「接受了」、「鬆手了」、「讓別人進來了」的時刻。
鍾惠如一開始說:「沒有。」
諮商師等著。
然後鍾惠如想起一件事。
大學三年級。她得了嚴重的腸胃炎,在宿舍裡吐了一整晚。她的室友——一個叫曉萍的台南女生——半夜爬起來,幫她擦臉,幫她倒水,然後騎摩托車載她去急診。在醫院裡,曉萍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直到天亮。
鍾惠如在那個凌晨,靠在曉萍的肩膀上,哭了。
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照顧了。那種被人握著手的感覺。那種不需要堅強的感覺。那種可以只是一個生病的、脆弱的、需要別人的人的感覺。
她哭了很久。曉萍什麼都沒說,就是一直握著。
「這件事你怎麼從來不提?」諮商師問。
鍾惠如想了想。「因為它不符合我的故事。我的故事裡沒有『別人照顧我』這個情節。」
「但它是真的。」
「是真的。」
「所以,在那個版本的你裡面——那個凌晨靠在室友肩膀上哭的你——你是什麼樣的人?」
鍾惠如沉默了很久。
「一個⋯⋯可以被接住的人。」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第一次允許自己承認——她不只是那個「撐起一切」的人。她也是一個可以被接住的人。
只是她把這個版本的自己,藏了二十年。
你的人生,有幾個版本?
諮商師接著請她繼續找。
一個一個,那些被遺忘的版本開始浮現:
版本二:那個在海邊笑的人。 二十七歲。她跟一群同事去墾丁員工旅遊。她喝了一點啤酒,在沙灘上赤腳跑。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笑得喘不過氣。旁邊有人偷拍了一張照片,後來傳給她。照片裡的她,跟辦公室裡的她完全不一樣。放鬆的。自由的。不需要撐住任何東西的。
版本三:那個唱歌很好聽的人。 她從小就會唱歌。國中的時候參加過合唱團。她的音樂老師說她的音色像「早晨的溪水」。但她高中之後就不唱了。因為唱歌不能賺錢。不能幫家裡。不符合那個故事。
版本四:那個對流浪狗心軟的人。 她每次看到路邊的流浪狗,都會停下來。有時候買一根熱狗餵牠。有時候就蹲下來,讓牠聞聞她的手。她的同事覺得很奇怪——「你不是怕髒嗎?」她不怕。她只是在辦公室裡表現得怕。
版本五:那個會在深夜寫日記的人。 她有一本日記。從大學開始寫。不是記事。是寫心情。有時候是幾句話,有時候是幾頁。有些段落,她自己讀了都覺得驚訝——原來她的內心這麼柔軟。
五個版本。都是真的。都是她。
但在「靠自己撐起一切」的單一故事裡,它們全部是隱形的。
從獨奏到交響樂
Adichie 說:「當我們拒絕單一故事的時候,我們就恢復了一種尊嚴。」
McAdams 的研究也指出:那些心理最健康的人,不是只有一個故事的人。而是能夠持有「多重敘事」(multiple narratives)的人。
他們能同時承認:我是堅強的,也是脆弱的。我是獨立的,也是需要別人的。我的人生有苦難,也有輕盈的時刻。我犯過大錯,也做過美好的事。
不是非此即彼。是「兩者皆是」。
把你的人生想像成一首音樂。
如果只有一個故事,那是獨奏。一把小提琴。拉得再好,聲音也是單薄的。
但如果你允許多個故事同時存在——那就是交響樂。有高音,有低音。有激昂,有柔軟。有時候旋律清晰,有時候混沌。但正是那個複雜性,讓它成為一首真正的曲子。
你不需要選擇你的人生「到底是哪一個版本」。
你的人生,就是所有版本的總和。
她打了那通電話
諮商結束後的那個週末,鍾惠如做了一件她猶豫了很久的事。
她打電話給曉萍。
二十年沒聯繫了。她在 Facebook 上找到的。曉萍已經回台南了,開了一間花店。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一個帶著台南腔的聲音:「惠如?天啊,你是惠如嗎?」
「嗯,是我。」
「我的天,你幾年沒打來了?」
「二十年。」
「你——你還好嗎?」
她本來想說「我很好」。這是她的標準答案。自動的。不需要思考的。
但她沒有。
她說:「其實不太好。但我想跟你說——我一直記得你那天晚上載我去急診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曉萍笑了,帶著哭腔:「你這個人喔。二十年不聯絡,一聯絡就講這個。」
她們聊了一個半小時。聊完之後,鍾惠如坐在陽台上,看著城市的燈光。
她的單一故事裡,沒有「打電話給老朋友哭」這個情節。
但她正在寫一個新的版本。
在這個版本裡,她不只是那個撐起一切的人。她也是一個會打電話的人。一個會承認「不太好」的人。一個記得別人善意的人。一個讓別人進來的人。
這個版本不會取代那個「靠自己」的版本。兩個版本會同時存在。像交響樂的兩個聲部。有時候這個大聲一點,有時候那個。但它們都在。
她終於不只有一個故事了。
微行動:寫下你的第二個版本
今天的微行動:
用一句話寫下你的「主線故事」——那個你最常對自己和別人講的版本。
然後,在下面寫:
「但我也是⋯⋯」
寫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一個你很少提起的、跟主線矛盾的、但同樣真實的版本。
也許你的主線是「我是一個理性的人」,但你的第二版本是「我也是一個會在電影院裡偷偷哭的人」。
也許你的主線是「我是一個被辜負的人」,但你的第二版本是「我也是一個被深深愛過的人」。
也許你的主線是「我是一個獨立的人」,但你的第二版本是「我也是一個渴望靠在別人肩膀上的人」。
寫完之後,把兩個版本並排放。看著它們。
它們都是你。
不是一個真一個假。是兩個都真。
你的人生不只一個版本。從今天開始,允許第二個版本存在。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讓自己的故事越來越厚。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像一首真正的交響樂。
你不是一條線。你是一張網。每一根線都是真的,每一個交叉點都是你。而那張網,比任何一根線都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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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單一故事、多重敘事、身份固化、敘事治療、自我認同、生命版本?
奈及利亞作家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在二○○九年的 TED 演講中說了一段話,後來被翻譯成四十七種語言,觀看次數超過三千萬:
為什麼會有單一故事、多重敘事、身份固化、敘事治療、自我認同、生命版本的感覺?
你不是只有一個故事的人,你是一整座被遮住的圖書館。不是因為他們的人生比較順遂,而是因為他們有能力從痛苦中提取意義。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用一句話寫下你的「主線故事」——那個你最常對自己和別人講的版本。寫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一個你很少提起的、跟主線矛盾的、但同樣真實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