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卻找不到原因?那叫存在焦慮:你的靈魂在問你一直迴避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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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卻找不到原因?那叫存在焦慮:你的靈魂在問你一直迴避的問題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15 篇


所有數據都是正常的

Apple Watch 的錶面亮了一下。

心率:六十二。血氧:九十八。睡眠品質:八十七分,深層睡眠兩小時十四分鐘,REM 一小時四十六分鐘。

林紹恆把手腕翻回去,盯著天花板。

六點十一分。鬧鐘設在六點半,但他已經醒了。不是被什麼吵醒——是被一種感覺。那種感覺不在任何一個器官裡,但又像同時在每一個器官裡。胸口的中央,有一團東西。不痛,不悶,不刺。只是在。像有人把一塊溫度跟體溫一模一樣的石頭放進了他的胸腔,讓他幾乎無法分辨它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知道它在。

四十六歲。聯宇科技創辦人暨執行長。三年前公司在納斯達克敲鐘上市,市值一度衝到二十三億美金。個人持股套現後,帳戶裡的數字多到他已經不太去看。內湖的房子、陽明山的別墅、太太開的是保時捷 Taycan、兩個孩子在康橋讀書。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贏家。

所有數據都是正常的。

除了那團東西。


五年前開始的

它是什麼時候來的?

林紹恆想了很久,才把時間線釐清。是五年前。二零二一年。公司剛完成 C 輪融資,估值突破十億美金。那天晚上他跟團隊在信義區慶祝,喝了很多。回到家,躺在床上,天旋地轉之間,他第一次感覺到它。

不是醉意。是一種⋯⋯空。

像有人在他的胸口挖了一個洞,但不是痛的那種洞——是一種「這裡應該有什麼,但什麼都沒有」的洞。

他以為是喝多了。第二天醒來,宿醉消了,那團東西還在。

他開始看醫生。

心臟科。照了心電圖、心臟超音波、運動心電圖。全部正常。

胸腔科。照了 X 光、做了肺功能測試。全部正常。

腸胃科。做了胃鏡、超音波。全部正常。

他甚至去做了全身的 PET-CT。報告出來,主治醫師笑著跟他說:「林先生,你的身體比大多數三十五歲的人都好。」

他笑了笑,走出醫院。那團東西依然在他胸口。

他的太太林孟蓁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她注意到了。「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他說沒有。她說:「可是你的眼神不一樣了。」他說:「哪裡不一樣?」她看了他很久,說:「你的眼神⋯⋯以前像在看前面,現在像在找什麼東西。但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他被這句話擊中了。但他不知道怎麼回應。

因為她說的完全正確。


沒有對象的焦慮

你焦慮過嗎?

大部分人的焦慮是有對象的。焦慮明天的報告、焦慮房貸、焦慮孩子的成績、焦慮體檢報告上的紅字。這種焦慮雖然不舒服,但它有一個好處:你知道你在怕什麼。知道怕什麼,就可以想辦法。做完報告,焦慮消失。還完房貸,焦慮消失。

但林紹恆的焦慮不是這種。

他的焦慮沒有對象。不是怕某件事,是怕「存在本身」。

這聽起來很抽象。但如果你曾經在一切都很好的時候——工作順利、家庭和睦、健康無虞——卻在某個安靜的瞬間,突然被一種莫名的不安襲擊,那你就懂他在說什麼。

那種不安的質地很奇特:它不尖銳,但它持續。它不劇烈,但它從不消失。它像一個低頻的嗡鳴聲,你在忙碌的時候聽不見,但只要世界一安靜,它就在那裡。嗡嗡嗡嗡嗡。

十九世紀的丹麥哲學家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是第一個認真分析這種焦慮的人。他把它叫做 Angst——一個德文字,英文通常翻成 anxiety,但其實不太準確。Angst 不是 anxiety。Anxiety 是你怕某個東西。Angst 是你怕「無」(nothing)。

齊克果說,Angst 是人類意識到自己的自由時,產生的一種眩暈。你站在存在的懸崖邊,往下看,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預設的意義、沒有預設的目的、沒有任何東西告訴你「你應該怎麼活」。那種眩暈,就是 Angst。

後來美國存在主義心理學家 Rollo May 把這個概念引入了臨床心理學。他說:「焦慮是人類面對虛無(nothingness)時的正常反應。」注意那個詞——「正常」。May 認為,如果你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焦慮,那不代表你很健康,而是你可能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存在的本質。

林紹恆不知道齊克果,也不知道 Rollo May。但他知道那團東西。

它不是病。所有醫生都告訴他了。

那它是什麼?


Yalom 的四道牆

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師 Irvin Yalom,在他的經典著作《存在心理治療》裡,提出了一個框架。他說,人類在最深處,面對著四個「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s):

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

這四樣東西,不是心理疾病。它們是存在的結構。就像地球有重力一樣——你可以暫時忽略它,你可以蓋高樓讓自己離地面遠一點,但你永遠無法擺脫它。

死亡:你會死。你愛的人會死。一切都會結束。

自由:你是自由的——真正的、徹底的自由。沒有人替你決定你的人生應該怎麼過。這聽起來是好事,但它也意味著:你的人生沒有預設的劇本,你必須自己寫。而你永遠無法確定自己寫對了。

孤獨:不是社交性的孤獨,而是存在性的孤獨——無論你跟多少人在一起,你最終是獨自面對你的存在的。沒有任何人能完全理解你的內在經驗。你生是一個人,死也是一個人。

無意義:宇宙本身沒有給你的人生任何意義。意義不是被發現的,是被創造的。但如果意義是人造的——那它「真的」有意義嗎?

Yalom 說,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用各種方式迴避這四個終極關懷。工作、消費、社交、娛樂、宗教、意識形態——這些都是合法的迴避策略。只要你夠忙、夠累、夠分心,你就聽不見那個低頻的嗡鳴。

但有些時刻,迴避會失效。

通常是在人生的重大轉折點:親人去世、重病、離婚、退休、或者——財務自由。

是的,財務自由。


當所有的「為了什麼」都消失了

林紹恆在公司上市前的二十年,人生是一條清晰的直線。

大學唸電機、碩士去史丹佛、回來創業、A 輪、B 輪、C 輪、上市。每一天醒來,他都知道今天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做、做了之後會怎樣。他的焦慮是有對象的——怕產品做不出來、怕競爭對手搶先、怕融資失敗、怕公司倒掉。那些焦慮雖然痛苦,但它們給了他一個東西:方向。

上市的那天,所有的「為了什麼」同時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蒸發的。上市後第一年,他還有慣性——繼續衝營收、繼續開拓新市場。第二年,他開始覺得這些事情變得機械化。第三年,他坐在董事會上,聽著財務長報告季度財報,腦袋裡冒出一個他從來沒有過的念頭:

「然後呢?」

營收成長了百分之二十三。然後呢?市值又創新高了。然後呢?再開兩個海外辦公室。然後呢?

每一個「然後呢」的背後,都是那團東西。那個沒有對象的焦慮。那個低頻的嗡鳴。

Yalom 在他的臨床案例中反覆觀察到一個弔詭的現象:最成功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存在焦慮擊中。因為他們是「最快把所有可量化目標都達成」的那群人。當你把遊戲裡所有的關卡都打通了,你才會被迫面對一個問題:

這個遊戲本身有什麼意義?

而這個問題,沒有攻略。


胸口那團東西的名字

林紹恆最終走進了一個心理治療師的辦公室。不是因為太太勸的——是因為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陽明山別墅的露台上,看著台北的夜景,覺得自己快要被那團東西吞掉了。

不是戲劇化的崩潰。是一種安靜的、緩慢的、無從抵抗的吞噬感。就像站在海裡,水面看起來很平靜,但暗流正在把你往深處拖。

治療師姓周,五十出頭,說話很慢。第一次見面,林紹恆花了二十分鐘描述他的症狀:胸口不舒服、所有檢查正常、找不到原因。

周醫師聽完,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不舒服不是你的身體在出問題,而是你的存在在出問題?」

林紹恆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的焦慮沒有對象——不是怕某件事,不是擔心某個結果。它是一種瀰漫的、背景式的不安。對嗎?」

「對。」

「在存在主義心理學裡,這種焦慮有一個名字。它叫存在焦慮(existential anxiety)。它不是病——它是你的意識在提醒你,你正在面對一些你一直迴避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你為什麼活著。你的人生有什麼意義。你終將死去。你是徹底孤獨的。你是完全自由的——而這種自由,令人恐懼。」

周醫師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在描述天氣。不帶任何戲劇性。但林紹恆的身體有反應——他的胸口那團東西,突然變得非常清晰。不是更不舒服,是更清晰。就像一張模糊的照片突然被調了焦,他第一次看清楚那團東西的輪廓。

它不是疾病。它不是焦慮症。它不是恐慌發作。

它是他的意識終於安靜到足以聽見那個一直在那裡的聲音——存在本身的聲音。

而那個聲音在說的話,翻譯成最簡單的語言,就是:

你是有限的。你的時間是有限的。而你還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Rollo May 的擁抱

Rollo May 說過一句話,林紹恆後來把它抄在了手機的備忘錄裡:

「存在焦慮的對立面不是放鬆,而是勇氣。」

這句話第一次聽起來像雞湯。但在治療的過程中,林紹恆慢慢理解了它的重量。

大部分人面對存在焦慮的策略,是消除它。用更多的工作、更多的社交、更多的娛樂、更多的消費來填滿那個洞。林紹恆自己也試過——上市之後他買了遊艇、學了飛行、去了南極。每一次新的刺激都能暫時壓住那個嗡鳴。但效果越來越短。南極回來的第三天,那團東西又回到了胸口。

May 說的是另一條路:不是消除焦慮,是擁抱它。

存在焦慮不是你的敵人。它是你的導師。它在告訴你:你已經活到了一個節點,那些外在的成就已經無法替你回答內在的問題了。你需要往更深的地方去。

往哪裡去?

Yalom 給了一個方向。他說,面對四大終極關懷的方式,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學會與問題共處。

面對死亡:不是假裝它不存在,而是讓死亡的覺察成為你活得更充分的燃料。

面對自由:不是逃避選擇的責任,而是承認你就是你人生的作者——即使你不確定這個故事要寫到哪裡。

面對孤獨:不是用關係來填補存在的空缺,而是在承認孤獨之後,讓每一次真實的連結變得更珍貴。

面對無意義:不是去「找到」一個預設的意義,而是去「創造」一個你願意為之而活的意義。


那團東西還在

治療持續了一年多。

林紹恆沒有「好起來」——如果「好起來」的意思是那團東西消失了的話。它還在。每天早上醒來,他的胸口依然有那個微妙的重量。

但他跟它的關係變了。

他不再去醫院做檢查了。不再試圖消除它了。不再害怕它了。

他開始把它當作一種信號。每當那團東西特別清晰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些偏離本質的事——太多應酬、太多沒有意義的會議、太多自動化的日常。而當那團東西稍微安靜一點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剛做了一些跟存在核心比較接近的事——跟太太深談、陪孩子做一件沒有目的的事、在筆記本上寫一些他從來不會給別人看的文字。

有一天晚上,他又坐在陽明山的露台上。台北的夜景還是一樣。但他的狀態不一樣了。

他的太太走出來,遞給他一杯茶,在旁邊坐下。

她問:「那個不舒服還在嗎?」

他想了想,說:「在。但我覺得⋯⋯它可能本來就應該在。」

孟蓁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那個瞬間,他的胸口那團東西還是在。但他不再試圖把它推走了。

他讓它在。

Yalom 說過:「直面存在的現實不會摧毀我們。摧毀我們的是逃避。」

林紹恆花了五年的時間,從一個試圖消除存在焦慮的人,變成了一個願意跟它坐在同一張露台上的人。

他沒有找到答案。

但他不再需要答案了。

他需要的,只是承認那個問題一直在那裡。


你的胸口有什麼?

讀到這裡的你,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不是需要回答的那種問題。只是讓你感覺一下。

此刻,你的胸口有什麼?

如果你仔細去感覺——不是用腦袋想,是用身體感覺——你的胸口中央,有沒有一個什麼東西?

也許是緊的。也許是空的。也許是重的。也許是麻的。也許什麼都沒有。

但如果有——即使只是一丁點——你願不願意,不急著把它解釋掉、不急著把它治好、不急著讓它消失?

你願不願意,就讓它在那裡一分鐘?

因為那個東西,可能不是你的敵人。

它可能是你的存在,在跟你說話。

而它已經等了很久了。

存在焦慮不是你需要修好的故障。它是你的靈魂在說——我還在這裡,你什麼時候要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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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存在焦慮?

May 認為,如果你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焦慮,那不代表你很健康,而是你可能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存在的本質。

存在焦慮:那種說不出為什麼的不安?

存在焦慮不是你哪裡出了問題,它是你的靈魂在問一個你一直用成就來迴避的問題: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讀到這裡的你,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不是需要回答的那種問題。只是讓你感覺一下。此刻,你的胸口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