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源自太多選擇:她列了二十三個人生方向,一個都沒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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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源自太多選擇:她列了二十三個人生方向,一個都沒選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16 篇


二十三個人生方向

辭職後第三個月。

許芷晴坐在民生社區那間她最常去的咖啡廳裡,靠窗的位子。面前攤著一本 Moleskine 筆記本,硬殼、黑色、已經寫到第三十七頁。左手邊堆了五本書——《做自己的生命設計師》、《一週工作四小時》、《刻意練習》、《原子習慣》、《斜槓青年》。右手邊是第六杯黑咖啡,已經涼了。

筆記本的第三十七頁上,列了一張清單。標題是她用紅筆寫的三個字:「方向??」

底下是二十三個選項。

  1. 開一間選物店
  2. 當自由接案設計師
  3. 去念心理諮商碩士
  4. 寫一本關於職場女性的書
  5. 開一個 Podcast
  6. 學咖啡烘焙,開咖啡廳
  7. 去 Bali 住半年,重新找自己
  8. 做線上課程
  9. 回去上班(劃掉了,又寫回去,又劃掉了)
  10. ⋯⋯

每一個選項的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優點、缺點、風險評估、所需時間、預估收入。她是麥肯錫出身的,連做夢都會做 SWOT 分析。

但二十三個選項分析完了,她一個都沒選。

不是因為分析不夠。是因為分析越多,她越癱瘓。

三十五歲。前麥肯錫管理顧問,後來跳到一間台灣上市科技公司當策略長。年薪含股票大概四百五。三個月前,她在一場高管會議上,聽著 CEO 第四次用「數位轉型」這個詞來包裝一個本質上是裁員的計畫時,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在漏氣。

她辭了。

辭職的那天,她覺得自己像電影裡的主角——推開公司大門,陽光灑在臉上,背景音樂是什麼振奮人心的東西。自由了。終於自由了。

那種感覺持續了大約一個禮拜。

然後恐懼來了。


興奮五分鐘,恐懼十天

最先來的不是恐懼。是興奮。

辭職後第一週,芷晴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晨跑,喝手沖咖啡,坐在書桌前「思考人生方向」。她買了一堆書,加入了三個「自我成長」的線上社群,報名了一個「找到你的天賦」工作坊。

她很擅長學習新東西。麥肯錫訓練出來的。給她任何一個新領域,她能在兩週內掌握八成。

問題是——她學得越多,選項就越多。選項越多,她就越無法選擇。

她把這個現象記錄了下來。每一個新方向,她的情緒曲線都長得一模一樣:

第一天:「天啊,這就是我要的!」(腎上腺素飆升,失眠,興奮地跟朋友們分享)

第二天到第三天:「我要開始規劃了!」(開 Notion 文件,做市場調查,列行動清單)

第四天:「等等,這個方向好像有幾個風險⋯⋯」(開始看負面案例,成功率、失敗率)

第五天到第十四天:恐懼。不是對失敗的恐懼——是一種更根本的恐懼。一種「如果我選了這個,我就永遠失去了其他所有可能性」的恐懼。一種「萬一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怎麼辦」的恐懼。一種「我怎麼知道什麼是我真正想要的」的恐懼。

然後她就會翻到筆記本的新一頁,寫下另一個方向。

循環重來。

三個月。二十三個方向。零個行動。

她的存款以每月八萬五的速度在減少(台北的房租、保險、生活費,加上她改不掉的品味)。但真正在消耗她的不是錢。是那種癱瘓感。

她以前在麥肯錫,每天要做幾十個決策。她是出了名的果斷。但那些決策都有框架——有 deadline、有 KPI、有客戶需求、有上級指示。框架限制了選擇的範圍,反而讓選擇變得容易。

現在,框架消失了。

她可以做任何事。

而「任何事」,是她遇過最可怕的東西。


齊克果的深淵

一八四四年,齊克果寫了一本書叫《焦慮的概念》(The Concept of Anxiety)。在這本書裡,他用了一個後來被引用了無數次的比喻:

人站在自由的深淵邊緣,往下看,感到眩暈。

這個眩暈不是因為害怕掉下去——是因為害怕自己「可能會跳下去」。

你站在懸崖邊,恐懼的不只是墜落本身。恐懼的是你意識到——你有跳下去的自由。沒有任何東西攔著你。你是完全自由的。而那個自由本身,就是令人眩暈的。

齊克果把這個叫做自由的眩暈(the dizziness of freedom)。

他的意思是:焦慮不是來自外在的威脅,而是來自內在的可能性。當你意識到你可以成為任何人、走任何一條路、做任何選擇的時候——那個無限的可能性本身,就會讓你癱瘓。

因為選擇意味著放棄。選了 A,就永遠失去了 B、C、D、E⋯⋯Z。而你永遠無法確定 A 是不是「對的」——因為你沒有任何參照系。沒有人能告訴你什麼是對的。你必須自己決定。而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定義了你是誰。

一百年後,沙特把這個概念推到了極端。

沙特說:「人被判處為自由的。」(Man is condemned to be free.)

注意那個詞——「判處」。不是「賦予」,不是「贈與」。是判處。像判刑一樣。你不是「得到了」自由——你是「被困在」自由裡。

沙特的意思是:你沒有本質(essence),你只有存在(existence)。你不是一把椅子——椅子在被製造之前就有設計圖,有預設的功能。你沒有設計圖。你先存在了,然後你必須自己決定你是什麼。

這聽起來很解放。但當你真的站在那個位置上——沒有設計圖、沒有說明書、沒有人告訴你「你的功能是什麼」——那種感覺不是解放。

是恐懼。

許芷晴不知道齊克果,也不知道沙特。但她每天都站在那個深淵邊上,往下看。

二十三個方向。每一個都是一條路。每一條路都通往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每一個未來裡,都住著一個完全不同的許芷晴。

她不是在選擇要做什麼。她是在選擇要成為誰。

而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選擇悖論:更多選擇,更少快樂

二零零四年,心理學家 Barry Schwartz 出版了一本書叫《選擇的悖論》(The Paradox of Choice)。他的研究揭示了一個違反直覺的現象:

選擇越多,人越不快樂。

他在哥倫比亞大學做了一個著名的果醬實驗。超市裡設了兩個試吃攤——一個有二十四種果醬,一個只有六種。結果:二十四種果醬的攤位吸引了更多人來看,但只有百分之三的人購買;六種果醬的攤位看的人少,但購買率是百分之三十。

選項多了十八種,購買意願掉了百分之九十。

Schwartz 解釋了原因:當選項太多時,你會花太多心力在比較和評估上,做了決定之後又會後悔(因為你知道還有那麼多沒選的選項),而且你會把所有責任都歸到自己身上——如果結果不好,你沒有任何人可以怪,因為是你自己選的。

但 Schwartz 的研究只解釋了表層。芷晴的問題比果醬深得多。

果醬的選擇是功能性的——草莓還是藍莓,影響的只是早餐的味道。芷晴面對的是存在性的選擇——做設計師還是做諮商師,影響的是她整個人生的意義。

功能性的選擇困難可以用「限制選項」來解決。存在性的選擇困難不行。因為存在性選擇的核心問題不是「哪個比較好」,而是「什麼對我有意義」。

而「意義」這個東西,不能用 SWOT 分析來找到。


坐在咖啡廳裡哭

第四個月的某一天,芷晴坐在同一間咖啡廳,同一個位子,面前攤著同一本筆記本。

她盯著那二十三個選項。

然後她開始哭。

不是大哭。是那種眼淚自己掉下來、自己擦掉、又自己掉下來的哭。很安靜。

旁邊的客人看了她一眼,又轉開了。台北的咖啡廳很適合哭——大家都很有禮貌地假裝沒看見。

她哭的原因,她後來在日記裡寫得很精確:

「我不是哭因為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我是哭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沒有人會來告訴我。永遠不會。沒有一本書、一個老師、一個測驗會跳出來說『妳應該走這條路』。這是完完全全我自己的事。而我⋯⋯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只知道我很會分析。但分析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她後來跟朋友說了這件事。朋友說:「妳太想太多了啦,不然先去旅行放鬆一下?」

另一個朋友說:「妳有沒有做過蓋洛普優勢測驗?我做完之後方向就很清楚了。」

又一個朋友說:「不然先回去上班?妳存款夠撐到明年嗎?」

每一個建議都是善意的。每一個建議都沒有碰到她真正痛的地方。

她真正痛的地方是:她第一次面對了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而她的整個訓練和人生經驗都建立在「一定有正確答案」這個前提上。

麥肯錫教她:任何問題都可以被拆解、量化、分析、得出最優解。

但「我是誰」「我要什麼」「我活著為了什麼」——這些問題不能被拆解。不能被量化。沒有最優解。

她的分析工具箱,在存在的問題面前,完全失效了。


學會不選擇

芷晴開始看心理治療師,是因為她的失眠越來越嚴重。

治療師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性,說話很直。第三次見面的時候,芷晴花了四十五分鐘分析她的二十三個選項,像在做一場麥肯錫的提案報告。治療師聽完,說了一句話:

「妳有沒有注意到,妳花了四十五分鐘在分析,但沒有一秒鐘在感覺?」

芷晴停住了。

「什麼意思?」

「妳告訴我每一個選項的優缺點、風險、回報。但妳沒有告訴我:哪一個讓妳的身體有感覺。哪一個讓妳的呼吸變深。哪一個讓妳的肩膀放鬆。妳一直在用頭腦做一個只有身體能回答的決定。」

芷晴沉默了很久。

「可是⋯⋯感覺不可靠啊。感覺會變。感覺會騙人。」

治療師微微笑了:「妳的分析也會騙妳。妳分析了三個月,結果如何?」

她又沉默了。

後來的幾次治療,治療師讓芷晴練習一件她覺得非常不自然的事:不分析。

不是叫她做決定。是叫她「暫時不做決定」。

聽起來像浪費時間。但治療師解釋的邏輯是這樣的:

齊克果說自由令人眩暈。但眩暈不是永遠的。當你站在深淵邊上夠久,不急著跳下去,也不急著跑回安全的地方,你的身體會慢慢適應那個高度。你會開始看見深淵的紋理、顏色、形狀。你會開始聽見風的方向。

換句話說:不是急著「做出選擇」來消除焦慮,而是學會「在還沒選擇的狀態裡待著」。

沙特說人被判處為自由的。但他沒有說你必須在判處的當下就把刑期活完。你可以慢慢來。

芷晴花了大概兩個月,學會「不做任何事地坐著」。這對一個麥肯錫出身的人來說,幾乎是一種酷刑。她的每一根神經纖維都在叫她「要有產出!要有進度!要有行動方案!」但她慢慢學會了跟那些聲音說:「我聽到你們了。但我現在不需要你們。」

奇怪的事情在第三個月開始發生。

她不再覺得二十三個選項都同樣重要了。有些選項自己淡掉了——不是被分析淘汰的,是她的身體告訴她「不是這個」。

有些選項開始浮出來——不是因為邏輯最優,是因為她在想到它們的時候,身體有一種微微的、溫暖的感覺。在胸口。不是興奮,不是腎上腺素。是一種安靜的「對」。


第一步

芷晴最後沒有選二十三個選項裡的任何一個。

她做了一件她分析過的所有文章、書籍和課程都沒有建議的事:她去當了一個月的志工。

在一間收容家暴受害者的庇護所裡,做行政、陪聊天、幫忙帶小孩。沒有薪水。沒有頭銜。沒有人叫她許策略長。

她後來說,那是她人生中最不焦慮的一個月。

不是因為找到了「人生方向」。是因為在那一個月裡,她不需要思考自己是誰。她只需要在那裡。幫忙。存在。

有一天晚上,她幫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讀故事書。讀完了,小女孩抓著她的手說:「姐姐,你明天還會來嗎?」

她說:「會。」

走出庇護所的時候,她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自由不是二十三個選項。自由是你願意在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裡,走出下一步。不是因為那一步是「對的」——而是因為你選擇讓它是你的。

齊克果說自由令人眩暈。但他也說了另一句話,比較少人引用的:

「焦慮是自由的可能性。」

焦慮不是自由的副作用。焦慮就是自由本身。當你不再試圖消除焦慮,你就開始真正地自由了。

芷晴後來去念了心理諮商碩士。

不是因為分析的結果。是因為那個五歲小女孩抓著她的手的觸感,讓她的胸口有了那種微微的、溫暖的「對」。

她不知道這條路是不是「最優解」。

但她知道這是她的。


你的深淵邊有什麼?

也許你現在也站在某個深淵邊上。

也許是職涯的深淵。也許是關係的深淵。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下午,你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

那個眩暈感,不是你的敵人。

它是你正在接近真實的證據。

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用各種框架——職業、角色、頭銜、身份——來迴避那個深淵。框架讓你不用往下看。但框架消失的時候——辭職、退休、離婚、孩子離家——深淵就在那裡。

你可以趕快找一個新的框架把自己套進去。很多人這樣做。也沒有什麼不對。

但如果你願意在深淵邊多站一會兒,不急著跑,也不急著跳——你可能會發現,那個深淵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深。

或者更精確地說:那個深淵的深度,就是你自己的深度。

自由不是擁有無限的選擇。自由是你在不知道答案的時候,依然願意走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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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選擇焦慮?

一八四四年,齊克果寫了一本書叫《焦慮的概念》(The Concept of Anxiety)。在這本書裡,他用了一個後來被引用了無數次的比喻:

自由的眩暈:為什麼擁有選擇讓你更痛苦?

你以為束縛你的是沒有選擇,但真正讓你癱瘓的,是你可以選擇任何東西——而沒有人能告訴你哪個是對的。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但如果你願意在深淵邊多站一會兒,不急著跑,也不急著跳——你可能會發現,那個深淵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