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認同危機的退休現場:他站在家門口,不知道該進去做什麼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55 篇
退休第一天
徐國棟站在自家門口,鑰匙插在鎖孔裡,但沒有轉。
早上八點十二分。一個禮拜前的這個時間,他已經坐在辦公室裡了。一杯黑咖啡,三個待審文件,秘書敲門進來報告今天的行程。他是一間上市建設公司的總經理。做了二十三年。前天,正式退休了。
歡送會辦得很風光。飯店包了一個廳。來了兩百多人。董事長致詞,說他是「公司的靈魂人物」。同事們排隊跟他敬酒。有人哭了。他也差一點。禮物是一只萬寶龍的鋼筆和一張裱框的合照。
他把那張合照靠在玄關的鞋櫃上。鋼筆放在口袋裡。
現在,他站在門口。外面的太陽很大。社區裡很安靜。早上八點的住宅區,所有人都上班去了。只有他在這裡。
他轉開鑰匙,走進去。
房子很大。四房兩廳。太太去年過世了,乳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第四期。兩個孩子一個在上海,一個在溫哥華。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然後他發現,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是「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是更深的那種——不知道自己是誰。
二十三年來,每天早上醒來,他都知道自己是誰。他是徐總。他有開不完的會。有做不完的決策。有解不完的問題。他的行事曆永遠是滿的。他的存在是有功能的、有目的的、被需要的。
但現在,他的行事曆是空的。白紙一張。
沒有人需要他。沒有人在等他。沒有人叫他「徐總」。
那個早上,他坐在沙發上,坐了四個小時。中間起來上了一次廁所,喝了一杯水。然後繼續坐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有人打電話來。也許是在等一個會議通知。也許是在等那個叫做「徐總」的人回來。
但那個人不會回來了。
角色不是你
美國社會學家 Helen Rose Ebaugh 研究了一個大多數人都會經歷、但很少有人認真思考的過程:
角色退出(role exit)。
Ebaugh 原本是一名修女。她在修道院生活了多年之後,選擇離開。那個「離開」的過程,讓她對「角色」這件事產生了深刻的興趣。她花了數年時間訪談了各種「離開某個角色」的人:退休的軍官、離婚的配偶、還俗的僧侶、跨性別者、離開幫派的成員。
她發現,不管角色的內容多麼不同,退出的過程都驚人地相似。它分成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初始懷疑。 你開始覺得某個角色「不太對了」。不一定知道哪裡不對,只是一種模糊的不適。
第二階段:尋找替代。 你開始想像另一種可能性。「如果我不做這個,我可以做什麼?」
第三階段:轉折點。 一個事件——有時候是自己選的,有時候是被迫的——讓你正式離開那個角色。
第四階段:建立前角色身份(ex-role identity)。 這是最困難的階段。你離開了舊角色,但新的身份還沒建立起來。你卡在中間。你是「前某某」。前總經理。前軍人。前太太。前修女。
而徐國棟正卡在第四階段。
他已經不是總經理了。但他還沒有成為其他人。他是一個「前徐總」。一個失去了角色的演員。站在空蕩蕩的舞台上,燈光還亮著,但劇本已經沒了。
角色是怎麼長成你的皮膚的
Ebaugh 有一個觀察特別犀利:人在一個角色裡待得越久,角色就越會「長進」他的身份裡,直到你分不清哪個是角色、哪個是你。
徐國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徐總的?
他記得一個很具體的時刻。
那是他三十五歲,剛升上副總的那天。他走進辦公室,門上的名牌換了。從「徐國棟 經理」變成「徐國棟 副總經理」。他的秘書——一個非常精明的四十歲女人——從那天開始改口叫他「徐副總」。
就是那個稱謂的改變。
從那一天開始,「徐國棟」這個名字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徐副總」,後來是「徐總」。在公司裡,沒有人叫他國棟。在業界,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就是「徐總」。
而「徐總」這個角色,帶著一整套行為規範:說話要有權威感。做決策要果斷。情緒不能外露。永遠要顯得胸有成竹。在下屬面前要保持距離。在客戶面前要展現格局。
二十三年下來,他已經分不清楚了。
那個會在半夜偷偷看棒球轉播的人是他嗎?那個喜歡在雨天聽爵士樂的人是他嗎?那個大學時候寫過詩的人是他嗎?
他不確定。因為「徐總」不會做這些事。「徐總」看的是產業分析報告,聽的是財經節目,寫的是公司備忘錄。
角色不只給了他一個身份。角色取代了他的身份。
脫下來的痛
Ebaugh 指出,角色退出最痛苦的部分,不是失去那個角色帶來的好處(地位、收入、權力)。最痛苦的部分是——失去那個你以為是自己的東西。
退休第二週,徐國棟去超市買菜。他以前從來不去超市。都是太太去的。太太過世之後,是請鐘點阿姨去的。但阿姨上禮拜回鄉下了,所以他自己去。
他站在蔬菜區,看著一排青菜,完全不知道要買什麼。他拿起一把空心菜,看了看,又放下來。拿起一顆高麗菜,也看了看。
一個大約五十歲的太太站在他旁邊,正在挑蕃茄。她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買菜齁?」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種苦澀的笑。「是。」
「退休了喔?」
「嗯。」
「習慣就好。我先生退休第一年,每天在家裡走來走去,像鬼一樣。現在好了,他去社區大學教書法,比上班的時候還忙。」
她把一顆蕃茄放進袋子裡,轉身走了。
徐國棟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顆高麗菜。
他突然覺得自己非常渺小。不是那種被批評之後的渺小。是一種更基本的渺小。是一個六十三歲的男人,站在超市裡,連買菜都不會的那種渺小。
他在公司裡可以管理數十億的建案。但他不會煮一碗麵。
他可以在董事會上跟十幾個人據理力爭。但他不知道空心菜一把多少錢。
他的能力——所有的能力——全部是「角色能力」。是「徐總」的能力。而不是「徐國棟」的能力。
脫掉那個角色,他幾乎什麼都不是。
名字
轉折點是一通電話。
退休第三週。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是他大學的室友,黃志明。已經三十年沒聯繫了。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他的號碼。
「國棟?」
就是那兩個字。
國棟。
不是徐總。不是徐副總。不是徐經理。
國棟。
他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三十年沒有人這樣叫他了。
他的聲音突然有一點啞。「志明?」
「幹,真的是你。我以為號碼是假的。你退休了齁?老周跟我說的。我們幾個大學的想約一下,你要不要來?」
「好。」
他答應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意外。
那個週末,他去了。在台中一間居酒屋。來了六個人。都是大學時候的朋友。三十年沒見了。頭髮白了,肚子大了,但笑起來的樣子沒變。
他們叫他國棟。
整個晚上,沒有人問他「事業怎麼樣」。沒有人問他「退休之後有什麼計畫」。他們聊的是大學時候的事。誰在宿舍裡偷煮泡麵。誰把教授的腳踏車藏到頂樓。誰喝醉了在校園裡唱歌被教官抓。
他們聊到了他大學時候寫的詩。
「國棟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寫的那首?寫什麼⋯⋯淡水河的。」
他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那是他二十歲,坐在淡水河邊,看夕陽的時候寫的。寫在一張計算紙的背面。
他小聲地念了出來。唸完之後,桌上安靜了幾秒。
黃志明舉起酒杯:「幹,還是一樣文青。」
大家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沒有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找出一個很舊的抽屜。裡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幾張泛黃的紙。
是他大學時候寫的詩。九首。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是認真的。
他坐在書桌前,把那些詩一首一首讀完。
讀到第五首的時候,他開始寫。
不是商業備忘錄。不是策略報告。
是一首詩。
三十年來的第一首。
寫得不好。他知道。比大學的時候退步了。節奏不對,意象模糊。但他不在乎。因為那一刻,坐在書桌前寫詩的人,不是「徐總」。
是徐國棟。
一個二十歲的時候喜歡坐在淡水河邊看夕陽的人。一個會用藍色原子筆在計算紙背面寫詩的人。一個被埋在二十三年的角色底下,但從來沒有消失的人。
角色底下的那個人
Ebaugh 的研究告訴我們:角色退出的最終階段,不是「找到新角色」。而是在沒有角色的空白裡,重新遇見自己。
大多數人害怕那個空白。所以他們退休之後立刻找新的事情做——去當志工、去學東西、去旅行。這些都好。但如果你跳過了那個空白——那個「我什麼都不是」的階段——你可能只是用新角色填補舊角色的洞。本質上什麼都沒變。
徐國棟沒有跳過那個空白。他在那個空白裡待了三個禮拜。三個禮拜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誰、連買菜都不會。
但正是那三個禮拜,讓他在空白裡看見了一個人。一個他以為早就死了的人。
那個人不是總經理。不是決策者。不是管理者。
那個人是一個會寫詩的人。一個喜歡在河邊看夕陽的人。一個聽到老同學叫自己名字會鼻酸的人。
角色底下,永遠有一個人。
那個人沒有頭銜,沒有名片,沒有任何社會功能。但那個人是真的。比任何角色都真。
你正在扮演什麼角色?
讀到這裡,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把你所有的角色都拿掉——職業、頭銜、身份、關係——剩下的那個人,你認識嗎?
你不需要等到退休才去想這個問題。
也許你現在就可以注意:你每天花多少時間在「扮演角色」,又花多少時間在「做自己」?
你跟同事說的話,有多少是「角色台詞」,又有多少是你真正想說的?
你做的決定,有多少是「角色應該做的」,又有多少是你發自內心想要的?
角色不是壞東西。我們都需要角色。它幫助我們在社會裡運作。但如果你把角色當成全部的自己,你就把自己鎖起來了。
角色是衣服。你可以穿,也可以脫。
但如果你穿太久,忘了裡面那個人長什麼樣子——那才是真正的危機。
微行動:用你的名字跟自己說話
今天的微行動:
找一個安靜的時刻。對自己說一句話。用你的名字,而不是你的角色。
不是「我應該做什麼」。不是「身為主管我應該怎麼想」。不是「作為一個爸爸我必須怎樣」。
而是——「[你的名字],你今天好嗎?」
用你的名字叫自己。像老朋友那樣。
感覺一下那個名字在嘴裡的重量。那個名字比任何頭銜都老。它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在了。在你成為任何角色之前,它就是你。
你可能會發現,你已經很久沒有用自己的名字跟自己說話了。
那就從今天開始。
你不是你的角色。你的角色會有上場和謝幕。但角色底下那個人——那個有名字的人——一直都在。他在等你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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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角色認同、退休危機、身份失落、角色退出、人生轉場、自我重建?
美國社會學家 Helen Rose Ebaugh 研究了一個大多數人都會經歷、但很少有人認真思考的過程:
為什麼會有角色認同、退休危機、身份失落、角色退出、人生轉場、自我重建的感覺?
你不是你的頭銜,但拿掉頭銜後你得重新認識自己。但如果你穿太久,忘了裡面那個人長什麼樣子——那才是真正的危機。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找一個安靜的時刻。用你的名字,而不是你的角色。不是「我應該做什麼」。不是「身為主管我應該怎麼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