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癒後重新出發:台大法律畢業的他消失了兩年,回來後無人能取代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56 篇
那段他從來不提的兩年
蘇彥廷的 LinkedIn 上有一段空白。
從二○一五年三月到二○一七年四月。兩年一個月。在他整齊排列的職涯裡——台大法律、哈佛法學院、三家頂級律所——那段空白像一顆被拔掉的牙齒,你不注意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的舌頭會一直去舔那個洞。
他四十四歲。現在是一間科技公司的法務長。坐在台北一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三十二樓。辦公桌很整齊。三個螢幕。一杯手沖咖啡。背後的書架上擺的是合約法和智慧財產權的書。
沒有人知道那兩年他在哪裡。
面試的時候,他說「我花了一段時間處理家庭事務」。人資點頭,沒有追問。在台灣,不追問是一種禮貌。
但那兩年不是在處理家庭事務。
那兩年,他在戒毒。
從頂端墜落
故事要從二○一三年說起。
那年他三十一歲。剛從哈佛回來不到兩年,在台北最大的國際律所做資深律師。他的專長是跨境併購——幫科技公司打跨國訴訟,一個案子的律師費可以買一棟房子。
他很聰明。所有人都這麼說。聰明到他可以在 deadline 前兩天開始寫一份六十頁的法律意見書,然後交出一份比別人花三週寫的還要好的東西。
但聰明是一把雙面刃。
因為太聰明了,所以他總覺得無聊。工作不夠刺激。生活太可預測。他需要更多的刺激。一開始是酒。然後是派對。然後是派對上有人遞過來的那一條白色粉末。
第一次用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台超級電腦。大腦轉速加倍。信心膨脹。全世界的問題都有答案。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
到了二○一四年底,他已經不是「偶爾用」了。他是每天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他的鼻中隔開始塌陷。他瘦了十二公斤。他開始遲到。開始出錯。一份合約漏看了一個條款,差點讓客戶損失上千萬。
二○一五年三月,他被合夥人叫進辦公室。門關上。
「彥廷,我們都知道了。」
就這一句話。他的職涯、他的名聲、他花了十年建立的一切,在那扇關上的門後面,碎了。
律所沒有報警。他們給了他一個選擇:安靜地走,或者被公開趕走。他選了前者。
他父親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你丟盡了我們全家的臉。」
然後掛了。
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時刻。不是因為失去了工作。是因為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完全不認識那個人。
金繕
在日本,有一種古老的修復藝術叫做金繕(kintsugi)。
當一個陶器碎裂的時候,工匠不會把它丟掉。他會用漆把碎片黏回去,然後在裂縫上灑上金粉。修好之後,那個器皿比碎裂之前更美。因為裂縫不是被隱藏的——裂縫是被強調的。被金色照亮的。
裂縫不是瑕疵。裂縫是歷史。裂縫是這個器皿獨一無二的證明。
蘇彥廷花了兩年一個月,把自己黏回去。
勒戒所在花蓮。一棟不起眼的白色建築物。他到的那天下著雨。他拖著一個行李箱,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像是被丟進垃圾桶的東西。
前三個月是最難的。他的身體在尖叫。頭痛。盜汗。失眠。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那個東西。他在半夜用拳頭捶牆壁,把指關節捶到流血。
第四個月開始,身體慢慢安靜下來了。但心理的風暴才剛開始。
因為當你把麻痺你的東西拿掉之後,你被迫要面對它一直在幫你逃避的東西。
他逃避的是什麼?
是一個九歲男孩的記憶。
傷口
蘇彥廷九歲的時候,他爸爸出軌了。
不是那種隱晦的出軌。是光明正大的。帶那個女人回家吃飯。當著他的面。他媽媽在廚房裡洗碗,洗到手都紅了,一句話都沒說。
他坐在客廳的角落,看著那個不認識的阿姨坐在他爸爸旁邊。他爸爸跟那個阿姨說笑的樣子,是他從來沒在自己面前見過的——放鬆的、開心的、活的。
九歲的蘇彥廷在那一刻學到了一件事:
你不夠好。你和你媽媽都不夠好。所以爸爸需要別人。
這個信念,他從來沒有說出來過。它藏在他的骨頭裡。驅動了他接下來二十年的人生。
他之所以那麼拚命,不是因為有多喜歡法律。是因為他需要證明自己夠好。夠好到不會被拋棄。台大、哈佛、頂級律所——每一個成就都是一層盔甲。穿在那個九歲男孩身上。
但盔甲穿得再厚,裡面的傷口還是在流血。
而那個白色粉末,是他找到的唯一一種讓傷口暫時不痛的方式。
在花蓮的第八個月,他在團體治療裡第一次講出了這個故事。講到一半,他的聲音斷了。他低著頭,眼淚掉在膝蓋上,在牛仔褲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
團體裡有十一個人。一個前廚師,一個卡車司機,一個高中老師,一個家庭主婦,幾個他搞不清楚職業的人。他們安靜地聽著。沒有人評價。沒有人說「你應該怎麼做」。
那個卡車司機——一個刺青從手腕一路到脖子的壯漢——在他講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兄弟,我懂。我爸也是。」
就這一句。
蘇彥廷在那一刻感覺到一種他從來沒感覺過的東西。不是被理解。比被理解更深。是——不孤單。他的傷口,不是只有他有。
創傷後成長
心理學家 Richard Tedeschi 和 Lawrence Calhoun 在一九九○年代提出了一個概念:
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 PTG)。
他們的研究發現,經歷過重大創傷的人——喪親、重病、事故、成癮——有很大一部分人在創傷之後,不只是「恢復」到原來的狀態,而是成長到了超越原來的狀態。
不是因為創傷本身是好的。創傷從來都不是好的。
而是因為創傷把你原本的世界觀炸碎了。你被迫在廢墟上重建。而那個重建出來的東西,有時候比原來的更堅固、更真實、更有深度。
PTG 通常表現在五個方面:
- 對生命的感恩增加。 你不再把一杯咖啡、一個早晨、一次呼吸當成理所當然。
- 人際關係更深。 你願意展示脆弱,因為你知道偽裝已經差點殺了你。
- 發現新的可能性。 你的世界不再只有一條路。
- 個人力量增強。 你知道自己能撐過最糟的,所以你不再那麼怕。
- 靈性或存在意義的轉變。 你重新思考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蘇彥廷在離開花蓮的時候,五項都具備了。
受傷的治療者
希臘神話裡有一個角色叫凱龍(Chiron)。他是一個半人馬,也是最偉大的治療者。他教會了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醫術,教會了阿基里斯(Achilles)戰鬥。
但凱龍自己有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他被毒箭射中,傷口永遠在流血,永遠在疼痛。
正是那個無法癒合的傷口,讓他成為了最偉大的治療者。因為他理解疼痛。不是理論上的理解,是在自己身體裡感受過的理解。
榮格把這個原型稱為「受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
蘇彥廷從花蓮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回去做律師。他先在一間戒癮輔導機構當了半年的志工。他每週去兩次,跟正在勒戒的人聊天。不是「輔導」。就是聊天。
他發現,他能做到一件大多數人做不到的事:他能讓對面那個人卸下防備。
不是因為他有什麼技巧。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氣味——一種「我也從那裡回來」的氣味。那些還在黑洞裡的人聞得到。
一個二十三歲的男孩,安非他命成癮,從不跟任何輔導員說話。但他跟蘇彥廷聊了三個小時。聊完之後,他說:「你是第一個不讓我覺得自己是垃圾的人。」
蘇彥廷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因為他在花蓮,那個卡車司機也給了他同樣的東西。
你的傷口,可以成為別人的出口。
金色的裂縫
二○一七年四月,蘇彥廷重新進入職場。從頭開始。一間小型科技公司的法務專員。薪水是他以前的五分之一。他的同事大多比他年輕十歲。
他做了七年。一步一步走回來。法務專員、法務主管、法務副總、法務長。
但他走回來的方式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用聰明碾壓一切。現在的他,用理解連結一切。
以前的他,無法容忍犯錯。現在的他,看到團隊裡有人犯錯,第一反應是「他還好嗎」,而不是「這會影響什麼」。
以前的他,把脆弱當成恥辱。現在的他——
去年,公司辦了一場內部分享會。主題是「你的職涯低谷」。鼓勵大家分享自己最困難的時刻。大部分人講的是「被客戶罵」「專案失敗」之類的故事。
輪到他的時候,他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的職涯低谷,是我吸毒成癮,進了勒戒所。」
全場安靜。
他花了十五分鐘講完那段故事。包括他爸爸。包括九歲那年。包括花蓮。包括他的指關節撞牆壁的血。
講完之後,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一個年輕的法務專員——一個二十八歲的女生,平常話很少——舉手。
「蘇大,謝謝你。我⋯⋯我哥也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他。但聽你講完,我覺得也許有希望。」
她的聲音在發抖。
蘇彥廷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他 LinkedIn 上的那段空白,從那天開始不再是空白了。不是因為他填上了什麼文字。而是因為他不再害怕那個空白被人看見。
那個空白——那兩年一個月——是他身上最深的裂縫。也是他身上最亮的金線。
你的黑歷史
每個人都有黑歷史。
也許不像蘇彥廷那麼戲劇性。但你一定有。那些你不敢放在履歷上的段落。那些你在聚餐時會跳過的話題。那些你夜深人靜時會想起來、然後趕快切換念頭的記憶。
被開除。被背叛。被霸凌。成癮。負債。離婚。崩潰。一段你不想承認的關係。一個你不想回憶的決定。
你花了多少力氣在隱藏它們?
你以為隱藏它們是在保護自己。但其實,隱藏本身就在消耗你。每一個被藏起來的故事,都是一塊你必須永遠背著走的石頭。
而那些石頭——如果你願意把它們拿出來看——你會發現它們不是石頭。
它們是金礦。
你的黑歷史教會你的東西——關於人性、關於脆弱、關於什麼是真正重要的——是任何 MBA 課程、任何商業書籍、任何成功學講座都教不了你的。
你的傷疤,是你的證書。
你的裂縫,是你的光。
微行動:寫下你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一件事
今天的微行動需要一點勇氣:
拿出一張紙。寫下你人生中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一件事。
不需要給任何人看。就寫給你自己。
寫完之後,在那件事的下面,寫一個問題:
「這件事教會了我什麼?」
你可能會發現,那個你最想隱藏的東西,恰恰是你最深的智慧的來源。
蘇彥廷最不想被人知道的兩年,讓他成為了一個能看見別人傷口的人。
你的黑歷史裡,藏著什麼?
不要急著回答。讓那張紙躺在那裡。偶爾看看它。讓它慢慢告訴你。
你身上最深的裂縫,就是光照進來的地方。而當你把金粉灑在裂縫上,你不是在掩飾破碎——你是在宣告:我碎過,我修復了,我比從前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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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黑歷史、脆弱力量、逆境優勢、職涯斷層、戒癮、重新出發?
他們的研究發現,經歷過重大創傷的人——喪親、重病、事故、成癮——有很大一部分人在創傷之後,不只是「恢復」到原來的狀態,而是成長到了超越原來的狀態。
為什麼會有黑歷史、脆弱力量、逆境優勢、職涯斷層、戒癮、重新出發的感覺?
你最想從履歷上刪掉的那一段,可能正是你最無法被取代的部分。他之所以那麼拚命,不是因為有多喜歡法律。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今天的微行動需要一點勇氣:寫下你人生中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一件事。不需要給任何人看。寫完之後,在那件事的下面,寫一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