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空虛怎麼辦?存在主義揭示你爬到山頂卻什麼都沒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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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後空虛怎麼辦?存在主義揭示你爬到山頂卻什麼都沒有的真相

範疇領導・存在與意義|第 217 篇


太平洋的顏色

他坐在那張 Herman Miller 的躺椅上,面前是整面的落地窗。

太平洋。早上八點的太平洋。陽光從海面上反射出來,像有人在水面撒了一層碎鑽。遠處有一艘貨輪,慢得像是靜止的。天空是那種只有東海岸才有的淺藍色——乾淨到有點不真實。

這間房子在北海岸,三千萬買的。不含裝修。裝修又花了八百萬。設計師是從日本請來的,做的是侘寂風——灰泥牆、橡木地板、極少的家具、大量的留白。朋友第一次來參觀的時候說:「你這裡住起來像美術館。」

周耀廷笑了笑,沒說那句他心裡的話:美術館跟監獄的共同點是——都很安靜,而且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

五十二歲。去年從基金公司退休。操盤二十六年。經手的資產最高峰是一百二十億。個人淨資產八位數美金——換算成台幣,是一個他不太好意思跟老朋友說的數字。

他以為退休後會快樂。

每個人都告訴他會快樂。他自己也這樣相信了二十六年——「等我退休了,我就⋯⋯」

等我退休了,我就可以好好陪家人。等我退休了,我就可以環遊世界。等我退休了,我就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退休了。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什麼都有的感覺

退休後第一個月,他覺得很好。早上不用看盤、不用接電話、不用看分析師報告。他睡到自然醒,喝太太泡的咖啡,去海邊散步,下午看看書。

第二個月,他開始覺得日子有點長。他把家裡的酒窖整理了一遍,把車庫裡的腳踏車保養了一遍,把書房的書按顏色排列了一遍。做完這些事大概花了四天。然後又是空白。

第三個月,他開始環遊世界。巴黎、倫敦、冰島、紐西蘭、馬爾地夫。商務艙、五星飯店、米其林餐廳。每到一個新的城市,前兩天是新鮮的。第三天開始,一切就變成背景。風景是美的,食物是好的,但他的內在什麼反應都沒有。

像有人把他的味覺拔掉了。不是食物不好——是他嘗不到了。

他在巴黎的一間餐廳裡吃一道招牌鵝肝。太太興奮地說:「你嘗嘗,這個醬汁是無花果和波特酒做的,天啊太好吃了。」他吃了一口,點頭說好吃。但他心裡什麼都沒有。像嚼塑膠。

不是食物的問題。是他的問題。

他什麼都有了。而「什麼都有」的感覺,竟然跟「什麼都沒有」一模一樣。


週日官能症

Viktor Frankl——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精神醫學家之一,納粹集中營的倖存者,意義治療(Logotherapy)的創始人——在他的著作中描述過一種現象。他叫它週日官能症(Sunday neurosis)。

工作日的時候,人被各種任務和義務推著走,沒有時間去想「人生有什麼意義」這種問題。但到了週日——那個什麼都不用做的日子——存在的空虛會突然浮上來。像水退潮之後露出的礁石,它一直在那裡,你只是平常被浪蓋住了看不見。

Frankl 說:「週日官能症是一種抑鬱,來自人們對生命意義的空虛感的覺察。它通常在工作的忙碌結束、內在空虛變得明顯的時候出現。」

周耀廷的退休,就是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週日。

他以前的生活裡,「意義」是被工作結構自動提供的。早上七點到辦公室,看全球市場的隔夜變動。八點開晨會。九點到下午一點半,盯盤。下午開策略會議。晚上讀研究報告。每一天都有明確的任務、截止日期和績效指標。他不需要問自己「今天要做什麼」——市場會告訴他。

他的價值感也是工作提供的。基金的績效好,他就覺得自己有價值。打敗大盤,他就覺得自己存在有意義。年終獎金的數字,是存在的量化指標。

但退休之後,這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任務。沒有截止日期。沒有績效指標。沒有人需要他做任何事。

他以為這就是「自由」。結果這是「真空」。


存在真空

Frankl 用了一個非常精確的詞來描述這種狀態:存在真空(existential vacuum)。

他說:「存在真空是一種內在空虛的狀態,一種對生命意義的缺失感。它是二十世紀最普遍的精神困境。」

注意——Frankl 說的不是抑鬱症。不是焦慮症。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診斷和開藥的精神疾病。存在真空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你的生活在客觀上是好的,你的身體是健康的,你的環境是安全的,但你感覺不到活著的重量。

日子像是透明的。一天跟一天之間沒有區別。你做什麼都可以,但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你不是悲傷——你是空的。

空的感覺比悲傷更可怕。因為悲傷至少是一種感覺。空是什麼都沒有。

周耀廷在退休後第六個月,去看了精神科。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病——是因為他的太太觀察到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想出門,經常坐在落地窗前好幾個小時,什麼都不做。

精神科醫師做了評估。PHQ-9 量表得分是七分——輕度抑鬱,不到臨床診斷的標準。醫師問他:「你有沒有覺得生活沒有意義?」

他說:「不是覺得生活沒有意義。是我不知道意義要從哪裡來。以前它是自動來的。現在我得自己去找,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

醫師看了他幾秒,說:「你的問題不是精神科能解決的。你需要的不是藥物。你需要的是——意義。」


三種意義

Frankl 在他最著名的著作《活出意義來》(Man's Search for Meaning)中,提出了一個框架。他說,人類可以從三個途徑找到生命的意義:

第一,創造價值(creative values):透過做某件事、創造某個東西來實現意義。這可以是工作、藝術、發明、建設。

第二,體驗價值(experiential values):透過體驗某個東西——美、愛、自然、真理——來發現意義。這可以是愛一個人、被一首音樂震撼、在森林裡感受到與某個更大的東西的連結。

第三,態度價值(attitudinal values):當你無法改變處境時,透過你面對處境的態度來創造意義。這是 Frankl 在集中營裡的核心發現——即使一切都被剝奪了,你選擇面對苦難的態度,是永遠無法被奪走的。

周耀廷回想自己過去二十六年的人生,幾乎所有的意義都來自第一種——創造價值。操盤、管理基金、打敗市場。他的整個身份認同都建立在「我是一個優秀的基金經理人」這個敘事上。

當這個敘事結束了——不是因為失敗,而是因為成功到不需要再繼續了——他的意義系統就崩潰了。

而他從來沒有發展過第二種和第三種。

他不太會「體驗」。他的太太經常說他「身在人不在」——在巴黎吃鵝肝的時候,他的腦袋在想台股的走勢。在冰島看極光的時候,他在算這趟旅行的日均成本。他不是故意的——他的神經迴路就是這樣接線的。二十六年的操盤訓練,讓他把每一個經驗都自動轉化為數據。

至於第三種——態度價值——他更是完全陌生。他的人生一路順遂。沒有重大挫折、沒有致命的失敗、沒有不可逆的失去。他從來不需要練習「面對苦難的態度」,因為他幾乎沒有苦難。

而現在,他面對的是一種最弔詭的苦難:擁有一切之後的空無。


在漁港的那天

轉變是從一個很小的事件開始的。

退休後第八個月。有一天早上,他開車沿著海岸線走,沒有目的地。車子經過一個小漁港。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了下來。

漁港很小,停著十幾條船。幾個漁夫正在整理漁網。空氣裡有海水和柴油的味道。地上散落著一些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站在堤防上看了一會兒。一個大概六十幾歲的老漁夫注意到他,朝他點了點頭。

「先生,來買魚嗎?」

「不是,我只是路過。」

老漁夫繼續整理漁網,手指頭動得很快,像在彈鋼琴。周耀廷站在那裡看他整理了大概十五分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得那麼入迷。

後來他問:「你做這個多久了?」

「四十年。」

「不膩嗎?」

老漁夫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魚不一樣,海不一樣,風不一樣。哪天跟哪天一樣過?」

周耀廷說不出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老漁夫佈滿皺紋和鹽漬的手,看著那雙被太陽曬得瞇起來的眼睛,看著他整理漁網時那種專注但不緊張的節奏。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老漁夫的淨資產大概是他的千分之一。但這個老漁夫知道自己明天早上為什麼要起床。

而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落地窗前,太平洋的夜色像一塊巨大的黑布。他的太太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他說:「我今天遇到一個漁夫。」

「嗯?」

「他做了四十年。每天出海。我問他不膩嗎。他說每天都不一樣。」

太太沒說話,等他繼續。

「我做了二十六年的基金經理。每天看盤。但我覺得每天都一樣。」

他停了一下。

「不對。不是每天都一樣。是⋯⋯我從來沒有真的在看。我看的是數字,不是東西本身。他看的是海、是風、是魚。我看的是報酬率、是夏普比率、是最大回撤。」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數據。包括我的人生。然後我退休了,數據不跑了,我就當機了。」

他的太太握住了他的手。沒說話。

那天晚上是退休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空。是⋯⋯什麼東西在鬆動。


從擁有到存在

接下來的日子,周耀廷做了一些以他過去標準來看「完全沒有產出」的事。

他開始去漁港幫忙。不是投資,不是顧問,是真的去拉漁網、搬漁箱、在旁邊看老漁夫修引擎。一個淨資產八位數美金的前基金經理人,穿著雨靴站在滿是魚腥味的船上,臉上被海水噴得黏黏的。

他的朋友圈裡有人聽說了,笑他:「耀廷你是不是退休退傻了?」

他也笑,但不解釋。

因為他在那個漁港裡感受到的東西,他不知道怎麼用語言描述。

Frankl 說的第二種意義——體驗價值——他開始懂了。不是懂了理論,是身體懂了。

清晨四點半起床,開車到漁港,空氣是冷的。海面在天亮前是灰藍色的,像一塊尚未打磨的金屬。漁船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你的手因為拉繩索而痠痛。海水打在臉上是鹹的。

這些感覺。這些真實的、物理的、不能被數據化的感覺。他活了五十二年,第一次認真去接收它們。

不是因為它們有什麼「意義」。是因為它們就是存在本身。

Frankl 說:「不是我們向生命提問意義,是生命向我們提問。我們的回答不是言語和思考,而是行動和存在。」

周耀廷在漁港的那些早晨,不是在「尋找意義」。他只是在那裡。在拉繩索。在被海水噴。在呼吸那個帶著鹽味的空氣。

但就是在那些他什麼都不想的時刻,空虛開始填起來了。

不是被「東西」填起來。是被「存在感」填起來。

這是一個他花了八位數美金都買不到的東西。而一個漁港免費就給了他。


意義不是被找到的

退休後第十四個月,周耀廷做了一件讓他自己都意外的事。

他用自己的人脈和資源,在漁港附近成立了一個海洋生態教育基金會。不是那種純捐款的基金會——他找了海洋生物學家、老漁夫和當地學校合作,讓城市裡的孩子來體驗捕魚、認識海洋生態、學習永續漁業。

規模很小。第一年只有一百二十個孩子參加。跟他以前管理的百億基金比起來,這連零頭都算不上。

但有一天,一個八歲的男孩第一次摸到活的魚,興奮得大叫,然後轉頭問他:「爺爺,這個魚為什麼會動?」

爺爺。

五十二歲被叫爺爺。

他笑了。不是禮貌的笑——是從肚子裡冒出來的那種笑。他蹲下來跟那個男孩解釋魚的呼吸系統,講得亂七八糟,因為他其實也不太懂。男孩聽得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落地窗前。太平洋還是太平洋。但他的內在不一樣了。

那個空,不是完全消失了——Frankl 說得很清楚,存在真空不是一種可以被「治好」的病。但它的密度變了。空裡面開始有了東西。像晨霧裡漸漸浮現的輪廓。

他跟太太說:「我覺得我開始知道退休以後要做什麼了。」

太太問:「什麼?」

他想了想,說:「活著。認真地活著。不是把活著當作達成某個目標的手段。就是⋯⋯活著本身。」

太太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在活著嗎?」

他搖搖頭:「以前不是。以前是在運行。像一台機器。輸入數據,輸出績效。現在我想試試看不是機器的感覺。」


你的週日在哪裡?

Frankl 說存在真空是二十世紀最普遍的精神困境。但我覺得他如果活到現在,會把「二十世紀」改成「二十一世紀」,然後把「普遍」改成「流行病級別」。

因為這個時代的結構,幾乎是為了製造存在真空而設計的。

我們被教導去追求——好成績、好學校、好工作、高薪水、大房子、好車、財務自由、提早退休。整個社會的激勵系統都建立在「達成下一個目標」這個引擎上。

但沒有人告訴你:目標達成之後呢?

沒有人告訴你:當引擎不需要再運轉的時候,你該怎麼辦?

沒有人告訴你:「什麼都有」的那一天,可能是你人生中最空虛的一天。

你不需要等到退休才會遇到存在真空。它可能在任何一個「達成了某個重大目標」的瞬間出現。升職之後。結婚之後。買了房子之後。孩子出生之後。

那個空,不是因為你得到的不夠多。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你一直在往杯子裡倒水。但你從來沒有檢查過——杯子有沒有底。

如果杯子沒有底,你倒多少水都是空的。

而那個「底」,就是意義。

你不需要得到更多。你需要的是,終於停下來問自己:我擁有的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我的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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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意義真空?

Viktor Frankl——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精神醫學家之一,納粹集中營的倖存者,意義治療(Logotherapy)的創始人——在他的著作中描述過一種現象。

為什麼會有意義真空的感覺?

你花了一輩子爬到山頂,卻發現山頂上什麼都沒有——不是山騙了你,是你從來沒問過自己為什麼要爬。

發現自己有這個模式,第一步可以做什麼?

Frankl 說存在真空是二十世紀最普遍的精神困境。但我覺得他如果活到現在,會把「二十世紀」改成「二十一世紀」,然後把「普遍」改成「流行病級別」。